“我一直是。”
那句话被念念留在了秋天的饭桌上,没过多久,军区机关送下来的学习材料便换了内容,会议室里压低的议论也不再绕着旧话打转。
消息传到中西医结合科时,她正在修改基层急救课程,罗建川推门进来,手里的报纸差点拍到药柜上。
“陈主任,上面有新消息,机关已经通知各单位开会了。”
陈正道接过报纸,来回看了两遍:“你从哪拿到的?”
“卫生队刚送来的,政委那边也在传达。”
“传达归传达,你别跑得满楼都知道。”
“全楼早知道了,药房的人都在问,以前停下来的研究能不能接着做。”
念念放下钢笔:“医学院有消息吗?”
“还没有,方教授上午在开会,电话一直占线。”
陈正道将报纸折好,转头看她:“你等的是这个?”
“是,也不全是。”
“又跟我绕弯子。”
“消息只是开头,后面要看制度怎么改,哪些工作能恢复,哪些材料可以正式提交。”
罗建川拉过椅子:“你们早就准备了那么多东西,现在还等什么?”
“等正式通知。”
“机会都到门口了,还不伸手?”
念念翻开课程筹备本:“手伸早了,抓到的可能只是口号,先把能交的材料重新核一遍。”
陈正道看见她圈出的几处:“你要删病例?”
“不是删,是补授权和复核意见,过去内部试讲能用,正式立项就不能含糊。”
“那套课程已经讲过两期,反馈也留着。”
“所以更要把试讲记录整理进去。”
罗建川听得头疼:“你们慢慢整,我只问急救部分归谁?”
“归你。”
“又归我?”
“骨折固定和后送标准都是你参与改的,别人替不了。”
罗建川嘴上嫌麻烦,伸手却把那叠材料抱进怀里:“先说好,我只管现场处置,理论上的长篇大论别塞给我。”
陈正道哼了一声:“你先把自己的字写得让人看懂。”
当天晚上,沈卫光回来得比平时晚,军装口袋里塞着一摞写满修改痕迹的稿纸。
念念见他没有先吃饭,直接进了书房,便端着水杯跟过去:“爸爸,机关开会了?”
“开了。”
“医疗改革专项怎么说?”
“可以继续推进,过去暂缓的科研和教学工作,先由各单位提出恢复建议。”
沈卫光接过水,却没有喝:“你那套课程整理到哪一步了?”
“第一层已经能正式试讲,第二层病例还要复核,完整框架可以提交。”
“明天交得出去吗?”
念念看向他桌上的稿纸:“您也要交?”
“关于恢复正常医疗科研秩序的建议报告。”
“今晚写完?”
“已经写完,现在改最后一遍。”
念念走到桌边,没有碰稿纸:“里面提了中西医结合?”
“提了。”
“只提军区的成果?”
“还提了基层卫生需求、现有实验课和培训标准,要求给成果推广留出正式渠道。”
念念终于拿起那杯没有被喝过的水,重新塞回父亲手里:“您答应过窗口开了推一把,动作比我快。”
沈卫光喝了一口:“窗口开的时候,等别人招呼就晚了。”
“报告直接递给谁?”
“先走军区程序,再报上级。”
“会不会有人觉得太快?”
“会。”
“那您还交?”
沈卫光把最后一页翻过去:“有人嫌快,说明他看见这份报告能推动什么,比没人理会强。”
第二天,报告递上去不到半日,何长河便拿着批注回来了。
他进门后没有坐,把文件放到沈卫光桌上:“老将军看过,圈了中西医结合成果这一段。”
沈卫光问:“什么意见?”
“让你补一份现有成果清单,尤其是能立刻用于基层的项目。”
“期限呢?”
“明早。”
沈卫光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我笑你昨晚还说有人会嫌快,现在上面嫌你写得不够快。”
何长河拉开椅子,拿起桌上的冷茶又放下:“老将军还问了一句,那位八岁的小大夫参与了多少。”
沈卫光的手停在文件上:“你怎么答的?”
“如实答,课程框架由她提出,病例由中西医结合科集体核验,医学院参与试讲。”
“没必要突出年龄。”
“我也这么说,老将军回我一句,年龄是事实,能力也是事实。”
沈卫光沉默了一会儿:“成果清单不能写成给个人请功。”
“放心,我还不至于把医疗改革写成你家的喜报。”
何长河说完又收起笑:“不过,念念的名字不能再一直藏在陈主任后面,该是谁的成果,就写谁。”
晚饭前,沈卫光将需要补充清单的消息告诉念念。
她听完没有多问,放下碗便去取课程资料:“基层能立刻用的有急救规范、常见病辨证记录、草药辨认图谱,还有实验课的病例讨论法。”
“材料明早要送。”
“今晚能列完。”
“你明天还要出诊。”
“我列项目,师父补科室成果,方教授补医学院试讲记录,来得及。”
沈卫光看着她抱起厚厚一摞文件:“先吃饭。”
“菜已经凉了。”
“凉了也得吃。”
念念只好重新坐下:“爸爸,老将军为什么专门问我?”
“因为你的名字在三份材料里都出现了。”
“会有麻烦吗?”
“可能有人质疑。”
“那就让他们看原始记录。”
沈卫光伸手压住她又要去拿文件的动作:“先把饭吃完,记录不会跑。”
念念匆匆吃完便去了中西医结合科,陈正道已经把锁在抽屉里的发展备忘录、课程提纲和历次试讲意见全拿了出来。
方教授也赶了过来,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都没发现。
“医学院刚开完会,过去暂停的教研项目可以重新申报。”
陈正道把椅子推给他:“重新申报和批准是两回事,你别一进门就报喜。”
“政策刚下来,谁都没有十成把握,可我们材料齐,试讲做过,还有临床结果,凭什么不能批?”
念念把项目清单递过去:“方教授,框架申请能不能明天交?”
“你想现在立项?”
“对。”
陈正道皱眉:“是不是急了些?”
“师父,窗口已经开了。”
“我知道开了,可材料重新装订、病例授权补签、课程组名单确认,这些都要时间。”
“我没说今晚把全部初稿交上去,先交立项申请和框架目录,附件用现有试讲记录,细节获批后再补。”
方教授翻完清单:“这个办法能走,教研室今晚有人值班,我把申请格式拿来。”
陈正道还是没有松口:“立项一旦下来,期限、成果、考核都跟着来,科里病人这么多,谁腾得出手?”
念念看向他:“您是怕忙不过来,还是怕这次又走到一半停下?”
陈正道原本还在翻纸,听到这里,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过去停过的项目,不止一个。”
“所以这次先定能完成的目标,不把所有东西一次压上去。”
“要是上面只给半年呢?”
“第一层先成稿,第二层继续试讲,第三层留作长期项目。”
方教授用钢笔敲了敲申请表:“她已经把退路想好了,你还磨蹭什么?”
陈正道摘下老花镜,拿衣角擦了半天,才重新戴上:“我需要几天整理材料。”
“好。”
念念将课程框架装进文件袋:“不过有一件事先做。”
“什么?”
“我们去医学院,把初稿正式提交,申请立项。”
方教授站起身,将扣错的外套重新系好:“材料今晚送过去,明早,我们正式申请立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