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吃,往后这样的饭,咱们师徒还要吃很多回。”
念念捏着那半个馒头,原本想说自己已经吃饱了,抬头看见陈正道还在装作研究白菜炖得够不够软,便低头掰下一小块。
“师父,您说话要算数。”
“我哪句话没算过?”
“按时复查,坚持治疗,还有很多顿饭。”
陈正道拿筷子敲了一下她的碗边。
“你先把今天这顿吃完,再惦记后面的。”
那晚回家后,念念没有像平常一样先整理医案,而是把种子书和陈正道批注过的发展备忘录一同摊开。
“不能只放在本子里”这句话,她已经想了许久。
等沈卫光从书房出来,她仍趴在桌边改目录,废掉的纸压在手肘下面,钢笔帽却不知道滚去了哪里。
“找这个?”
沈卫光把钢笔帽放在桌上,低头看见她新列出的几行字。
“急救应用、慢病调理、系统理论,你要编教材?”
“还没定。”
“没定就改了五版?”
念念看向桌角被他收拢的废纸。
“爸爸,您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是你没听见。”
沈卫光没有继续问,只替她把煤油灯芯拨低了些。
“别熬太晚。”
第二天,念念抱着整理好的提纲去找陈正道,却在诊室门口站了半天。
陈正道正在核对复查病人的处方,头也没抬。
“有话就说,你把门口堵住,别人还以为我又训你了。”
“师父,我想动种子书。”
陈正道手里的笔停下来。
“怎么动?”
“把里面能公开、能验证、能教给别人的内容重新整理,不再按我记录的先后排。”
“然后呢?”
“做成课程。”
陈正道放下笔,终于抬起头。
“多大的课程?”
“先做一个教学框架,分三个层次,从基层能立刻用上的急救和常见病处理开始,再到慢病调理,最后讲辨证体系和中西医如何互相验证。”
“你想放到医学院?”
“需要方教授的渠道,也需要您的临床经验。”
陈正道没有马上答应,起身从抽屉里取出她那份发展备忘录。
“你知道一套课程要多少病例吗?”
“知道。”
“还要统一术语,核对禁忌,删掉不能重复验证的个人经验。”
“我列了核验表。”
“学员水平不同,同一个案例,有人一听就懂,有人连基础脉象都分不清。”
“所以分层。”
陈正道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你还想把失败案例也放进去?”
“只讲成功的,学员会以为照着方子抄就能治病。”
“这句话倒没错。”
“师父,您不同意?”
“我是在想,你一个人要写到什么时候。”
陈正道抽出铅笔,在提纲上圈了几个地方。
“急救部分让罗建川一起做,常见病病例从科里档案挑,慢病调理由我核,理论部分得请方教授把关。”
“您答应了?”
“我只答应先找方教授谈,能不能做,谈完再说。”
方教授当天正在医学院开会,被陈正道堵在办公室时,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他拿起提纲翻了几页,又看向坐在对面的念念。
“种子书的核心内容,你舍得拿出来?”
“留在我手里,只能帮我看病。”
“交出去,可能有人学错,也可能有人改得面目全非。”
“所以才要先把框架立稳,案例出处、适用界线和复核要求都写清楚。”
“还有人可能拿着你的东西,说是他自己的。”
念念没有马上回答,低头把纸页对齐后才开口。
“真到那一步,我会留好原稿和参与记录,可不能因为怕别人抢,就不让该学的人学。”
方教授把提纲放到桌上。
“陈主任,你怎么想?”
“框架能立,工作不少。”
“我问你想不想做。”
“想。”
“那还说什么?”
方教授拿起钢笔,在提纲首页写下日期。
“干。”
陈正道准备了一路的劝说忽然没了用处,忍不住问道:“你不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人手、场地、课程审批,还有病例授权,哪一样不麻烦?”
“麻烦就一件件办。”
方教授把提纲推回去,干脆得没有半点拖延。
“念念提框架,我联系教研室和临床单位,你负责具体执行。”
“你倒会分活。”
“能者多劳。”
“这句话通常是想偷懒的人说的。”
“那你不接?”
陈正道看了念念一眼,把提纲收进文件夹。
“我来具体执行,不过先说清楚,第一批课程只内部试讲,找出问题再申请扩大。”
“可以。”
念念翻开自己的记录本。
“病例必须隐去身份,原治疗医生要参与复核,急救部分不能让学员只看不练。”
“还要加考核。”
方教授接过话。
“光会背方剂的不算过,必须说清为什么用、什么情况不能用。”
陈正道又补了一句。
“针灸操作也不能拿同学随便试,先在模型和教具上练熟。”
三个人从午后谈到教研室来人催锁门,提纲上已经写满修改意见。
离开前,方教授把其中一份拿去登记。
“下周我召集课程组,你们把第一层的目录拿出来。”
“下周太快了。”
陈正道嘴上嫌快,手却已经翻到急救部分。
“快什么,念念提纲都列好了。”
“列好提纲和能上课是两回事。”
“所以你今晚少管两个病人的闲事,早点回去整理。”
“我是科室主任,什么叫闲事?”
两个人一路争到楼梯口,念念抱着剩下的资料跟在后面,第一次觉得种子书不再只压在她的手臂下面。
回家吃饭时,她把三方讨论的结果告诉沈卫光。
沈卫光听完,没有马上表态,只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才伸手接过她带回来的提纲。
“课程走医学院的正式渠道?”
“对,先内部试讲。”
“内容能经得住核验吗?”
“能公开的才放进去,不能确认的保留,不拿来教学。”
“参与的人怎么留名?”
“每个病例、每节内容都记录来源和修改人。”
沈卫光往后翻了翻。
“这件事的时机合适吗?”
念念握着筷子,没有急着回答。
“快合适了,我在等那个窗口。”
“窗口不开呢?”
“先把课程做好,继续试讲,等得起。”
“开得太快呢?”
“先推第一层,不一下子全放出去。”
沈卫光将提纲放回桌上,又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现在不用。”
“以后呢?”
“课程从医学院走向军区基层时,只靠方教授和师父不够。”
沈卫光右手搭在左腕旧疤上,慢慢摩挲两下。
“你怕别人觉得这是给你开特例?”
“也怕课程到了下面,只剩一份没人照着做的文件。”
“所以你要培训、考核和临床复核一起落地。”
“对。”
沈卫光沉默下来,提纲压在他手边,饭桌上的菜已经凉了,他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催念念先吃。
念念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爸爸,您觉得不能做?”
“能做,才要想清楚怎么推。”
“那您的意思是?”
沈卫光拿起提纲,在“基层试点”四个字旁边点了点。
“好,窗口开了告诉我,我来帮你在系统层面推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