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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叔叔,师父那边怎么说,签好字了吗?”

“签了,签得比谁都痛快,陈老头不仅签了名,还把他当年在军区总院当主任医师的私章全盖上了,整整盖了六个骑缝章,我看谁敢挑出半点毛病!”

赵明远一边将皮手套塞进兜里,一边将那份带着油墨香气的正式文件递到念念手中,脸上满是扬眉吐气的兴奋。

“这不仅是一份医学证明,这是咱们军区中西医结合科联合出具的专家鉴定书,重量非同小可。”

沈卫光接过厚厚的材料,翻开最后一页,只见陈正道用苍劲的毛笔字端端正正签下了名字,旁边还附着军医大学方教授的学术背书公函,字字句句,全是对当年那碗催产猛药毒理反应的严密推演。

“整整四年了,从当年在王桂花柴房里捡起的第一枚药渣,到今天这份由军区最高医学权威联署的毒理鉴定,这枚扣子总算扣得严丝合缝了。”

念念手指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药理推导,嘴角露出一抹清澈却冰冷的笑意。

“老沈,省司法厅那边熟悉程序的老周同志刚才也看过了,所有的证词、物证照片、笔录复核全部符合历史档案认定的要求,明早九点,专案组正式在司法局二楼档案室接收材料,咱们这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赵明远喝了口热茶,用力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大仇即将得报的痛快。

“明早准时出发,老赵,今天辛苦你跑这一趟,晚上早点回去歇着,养足精神。”

沈卫光郑重地将材料收进牛皮纸袋,拍了拍赵明远的肩膀。

“成,那我就先撤了,明早七点半,我和长河带车过来接你们。”

赵明远雷厉风行地敬了个礼,转身拉开房门快步离开。

待赵明远走后,念念背上她的小药箱,转头看向沈卫光:“爸爸,我想去城西那处老院子,看看马春枝婆婆。”

沈卫光神色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女儿的心思,点头道:“好,爸爸陪你一起去,她如今年岁大了,身子骨一直不太利索,咱们去看看也是应当的。”

半小时后,父女俩踩着傍晚泥泞的积雪,走进了城西一条逼仄灰暗的旧巷子。

一间低矮潮湿的土坯平房里,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煤烟味和草药渣的苦味,七十多岁的马春枝裹着一件破旧的灰棉袄,虚弱地靠在冰凉的土炕头上,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

“马婆婆,我是念念,我来看您了。”

念念轻手轻脚地走到炕边,放下药箱,伸手握住了老人干瘪如枯树枝般冰冷的大手,指尖习惯性地搭在了老人的寸关尺三脉上,脉象微弱而弦细,显然已是风烛残年。

马春枝浑浊泛黄的眼珠动了动,看清眼前这个穿着红布小棉袄的漂亮孩子时,干瘪的嘴角剧烈地哆嗦起来,两行老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止不住地往下淌。

“念……念念丫头,你咋来了,快坐下,炕头凉,别冻着你……”

马春枝挣扎着想要爬起身,却被念念用柔和的力量轻轻按了回去。

“马婆婆,您躺着别动,我今天来不是查案子,就是给您送一盒化痰止咳的川贝枇杷膏,顺便告诉您一声,您之前按了红手印的那份证词,我们明天一早就要正式递交上去了,当年的事情,马上就要彻底了结了。”

念念从小药箱里拿出一只白瓷药罐,放在炕头的粗木柜子上,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拂过残雪的微风。

马春枝听到这话,整个人猛地一僵,枯瘦如柴的手掌反过来死死抓住了念念的衣袖,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浑浊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被褥上。

“念念啊,婆婆对不住你,更对不住你那个苦命的娘啊!当年要是婆婆硬气一点,拼着挨顿打把那碗药给夺下来,晓禾兴许就活下来了……这七年,我白天怕见当兵的,夜里怕吹冷风,我亏心啊,我对不住那个年轻姑娘啊!”

老人哭得撕心裂肺,瘦弱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要把这七年积压在心底的惊恐与愧疚,全都在这一刻吐个干净。

沈卫光站在逼仄的门框边上,双拳在军大衣兜里紧紧攥起,眼眶一片血红,却终究没有走上前去斥责一句。

念念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任凭老人的眼泪落在自己的袖口上,她伸出另一只小手,极轻、极稳地拍抚着老人颤抖的背脊,清澈的大眼睛里没有仇恨,只有看透尘世纠葛后的包容与释怀。

“马婆婆,当年的大浪压下来,换作寻常百姓,谁都会害怕,您当年偷偷留下了药渣,保住了唯一的物证,如今又在公证书上按下了手印,您已经把当年欠缺的勇气全补上了,您做完了您该做的事,您尽力了,这就够了,往后夜里,别再做噩梦了。”

念念软糯温和的童音在阴暗的屋子里缓缓回荡,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

马春枝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七岁的小姑娘,眼底的愧疚与惊慌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渐渐平复下来,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浊气,瘫软在被褥上,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解脱的惨笑。

从城西巷子出来的时候,夜幕早已笼罩了整座省城,路灯在寒风中洒下昏黄的光晕。

父女俩回到家属院,简单煮了两碗热汤面吃下,谁也没有多提一句关于明天的事。

吃完晚饭,沈卫光破天荒地没有钻进书房去批阅公文,而是搬了一张竹条椅子,静静地坐在堂屋正中央的大四方桌旁。

念念也没有回屋睡觉,小小的身子端端正正坐在父亲对面的小木凳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是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屋里的炭火炉子通得红亮,茶壶里的热水早已烧干,不再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父女俩就这样隔着一张桌子坐着,整个堂屋里落针可闻,没有一个人打破这片漫长的沉寂。

这种沉默不是尴尬,不是疏离,更不是不知所措的空虚,而是一种积蓄了整整四年、历经了无数风雪与算计后,终于在暴风雨来临前夕所展现出的、沉甸甸的饱和。

那是无言的并肩作战,那是父女之间心照不宣的庄严宣誓。

墙上的老式挂钟在一秒一秒地走动着,金属钟摆规律地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当夜半时分的钟声终于沉重地敲响了十二下,沈卫光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明净的窗户,望向了天际那片渐渐退去浓黑、透出一丝极浅鱼肚白的夜空。

“念念,天快亮了。”

沈卫光站起身,扣紧了军装上的第一颗风纪扣,嗓音低沉得如同出征前的战鼓。

“爸爸,我们走吧。”

念念利落地背起自己的小药箱,那扇沉重的大门在清晨的微光中被一把推开。

“材料都带齐了吗,念念?”

沈卫光低头看着女儿,沉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