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很大,一层大概有几百平米,空旷得像一个操场。
天花板上吊着几盏白炽灯,光线昏昏的。
地上铺着水泥,有些地方裂了缝,从缝隙里长出几棵野草。
靠墙摆着一排排缝纫机,老式的“飞人”牌,铸铁的机身,黑色的漆面有些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铁锈。
缝纫机旁边堆着一些布料和半成品的衣服,上面落满了灰。
墙角立着几个人体模型,光秃秃的,没有衣服,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旁边是一排排衣架,上面挂着几件样品。
中山装、列宁装、军便装,款式老旧,颜色灰暗。
孙怀安走在前面,边走边说,语气不像刚才那样嬉皮笑脸了。
“我们这家厂子,是我爸那辈创起来的。五六年公私合营之前,我爸就是八面槽有名的裁缝。红帮的,懂什么叫红帮吗?”
温岁安点了点头。
“做西装的。”
“对。我爸的手艺,在京城排得上号。”孙怀安的声音低了一些:“五六年合营以后,厂子收归国有,我爸当了技术总监。那时候厂子红火得很,订单排到半年以后,工人有一百多号。”
他走到一个操作台前,伸手摸了摸台面上的灰。
手指在灰上划了一道印子,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头。
“六六年以后,西服不能做了。说是封资修的东西,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厂子只能改做中山装、列宁装,后来连这些也做得少了。六八年正式停业,工人遣散了一大半,剩下几个老工人,走不了,也不愿意走。”
他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厂房,嘴角动了一下:“就成这样了。”
温岁安没有说话。
她在厂房里走了一圈,看得很仔细。
操作台上还摆着裁剪用的木尺、划粉、剪刀,都生了锈。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宣传画,画的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工人,手里举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边角卷起来了,快要掉下来。
她走到那排人体模型前面,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的肩膀。
模型是木头的,冰凉凉的,表面落满了灰。
“这些手艺,还都在吗?”
孙怀安愣了一下。
“什么?”
“那些老裁缝。红帮的手艺,还有人会吗?”
孙怀安看着她,目光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嬉皮笑脸的打量,是认真的、带着审视的看。
“有。李叔、张叔、王师傅,都是当年跟着我爸的老裁缝。他们手艺没丢,就是没活干。”
“他们还在厂里?”
“在。拿最低的工资,每天来扫院子、织毛衣、晒太阳。走不了,也不愿意走。”
温岁安点了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层,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小一些,是一个个隔间,以前是设计室和样品间。
门都关着,有的锁了,有的没锁。
孙怀安推开一扇没锁的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靠墙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绿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本本泛黄的图册。
温岁安走过去,翻开一本。
里面是手绘的服装设计图,线条流畅,比例精准,有的还标注了尺寸和面料。
图册的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但字迹和图画都还清晰。
“这些都是我爸画的。”孙怀安站在她身后,声音不大:“还有他师傅传下来的。红帮的老图样,市面上已经见不到了。”
温岁安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认真。
有些图样是西装,戗驳领、平驳领、双排扣、单排扣,款式各异。
有些是大衣,收腰的、直筒的,领子和袖口的设计都很讲究。
还有一些是旗袍,立领、盘扣、斜襟,线条流畅,比例精妙。
她把图册合上,放回桌上。
“这些图样,保存得很好。”
“李叔他们拿这些当宝贝。隔一段时间就来翻翻,怕受潮,怕虫蛀。”
温岁安没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两个人又上了三楼。
三楼是库房,堆着布料和辅料。
门锁着,孙怀安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把锁打开。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布料味扑面而来,混着樟脑球的味道。
一匹匹布料码在木架上,落满了灰。
有毛料、呢料、绸缎、棉布,颜色以灰、蓝、黑为主,也有一些深褐和藏青。
温岁安走过去,拿起一匹毛料摸了摸。
手感厚实,质地细密,是上好的面料。
“这些料子,放了好几年了。”孙怀安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以前进的好货,现在卖不出去,也舍不得扔。”
温岁安把料子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出去吧。”
两个人下了楼,走到厂区中心的空地上。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了一地碎金子。
孙怀明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气色比上周好了不少,脸上有了一点血色,眼底的青黑也淡了。
但人还是瘦,中山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看见温岁安,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同志!”他的声音带着激动,伸手握住温岁安的手,攥得紧紧的:“上次多亏了你。医生说,要不是你先做了急救,送到医院也来不及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温岁安把手抽回来,摇了摇头。
“孙大哥不用客气。医者本分。”
“不是本分,是恩情。”孙怀明的眼眶红了,嘴角在抖:“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我记一辈子。”
孙怀安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哥,你别吓着人家。”
孙怀明瞪了他一眼,松开手,退了一步。
“同志,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路过。顺便看看。”
孙怀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孙怀安。
“怀安带你逛了?”
“逛了。上上下下都看了。”
孙怀明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像是被人看到了家丑。
“厂子破败得很,让你见笑了。”
温岁安摇了摇头。
“孙大哥,你不用这么说。”
她在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孙怀明愣了一下,也跟着坐下来。
孙怀安靠在柱子上,折扇又打开了,一下一下地扇着。
温岁安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沉默了一会儿。
“孙大哥,你知道四三方案吗?”
孙怀明愣了一下。
“什么?”
“今年年初,国家落地了一个方案,叫四三方案。引进国外的设备和技术,扩大对外经济交流。全国的外贸总额大幅上涨,国家现在最缺的就是外汇。”
孙怀明听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理解她说的这些。
温岁安转过头,看着他。
“以前西式服装被限制,是因为时代背景。但往后国家要对外接轨、出口创汇,精致的手工西装、定制成衣,就是最适合外销的轻工业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