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姝回到叶家大宅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
巷子里的槐树影子缩成一团,缩在树根底下。
有人在院子里晾被子,白色的棉布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啪啪响。
灶房的烟囱冒着烟,不知道谁家在炖肉,香味飘了半条巷子。
她走得不快,步子很轻,但脑子里一点也不轻。
温岁安那张脸一直在她眼前晃。
不是刻意去想,是自己冒出来的,赶都赶不走。
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清清冷冷的,跟她年轻时一模一样。
孟姝在院门口站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堂屋里,叶悄然正坐在沙发上。
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
杯子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杯沿上一下一下地划着。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站起来。
“妈!”
她快步走过来,走到孟姝面前,两只手抓住孟姝的胳膊,攥得紧紧的。
指甲嵌进孟姝的袖子里,指节泛白。
“你去找李岁安了,对不对?”
孟姝看着她。
叶悄然的脸微微泛红,不是害羞,是急的。
眼底有血丝,眼下有青黑,昨晚显然没睡好。
她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
“谈得怎么样?她是不是答应退出了?”
孟姝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女儿的脸,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这张脸她很熟悉,养了十几年,每天看,每顿饭都在一起吃。
可今天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不好看,是不像。不像她,也不像叶绍鸿。
以前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孩子像谁不好说,有的像爸,有的像妈,有的像隔代长辈。
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可今天见了李岁安,见了那张跟自己年轻时有七八分像的脸,再回头看叶悄然,忽然就觉得不对劲了。
“妈?”叶悄然的声音拔高了:“你怎么不说话?”
孟姝回过神,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悄悄,你坐下。妈跟你说。”
叶悄然站着没动。
孟姝拉着她的手,把她按到沙发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
叶悄然的手还攥着她的袖子,没有松开。
“妈去找她了。”孟姝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没有平时那么笃定:“那个姑娘,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叶悄然的脸色变了。
“她不是那种怯懦的、一吓就退的性子。说话条理清楚,不卑不亢。”孟姝停了一下:“妈说了很多,她都不为所动。”
叶悄然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妈,你什么意思?”
孟姝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女儿的眼睛,心里在想怎么开口。
想了很久,才慢慢说出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说的话。
“悄悄,要不……这门婚事,我们就算了吧。”
叶悄然愣住了。
不是慢慢愣住的,是一下子就愣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的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说什么?”
孟姝深吸一口气。
“沈聿白性子执拗,心意已定,很难撼动。那个李岁安也不是好对付的,软硬不吃。妈往后慢慢给你挑,以我们叶家的条件,总能给你选一个家世匹配、真心待你、比沈聿白更好的——”
“够了!”
叶悄然猛地站起来,声音又尖又亮,把桌上那杯水震得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孟姝吓了一跳。
叶悄然站在她面前,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是气的。
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妈,你说什么?你让我算了?”
她的声音在抖,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外挤。
“我等了他十几年。从年少等到现在。我在农场熬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支撑我撑下来的唯一念想就是他。你现在让我算了?”
孟姝张了张嘴。
“我不同意。”叶悄然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不像她,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辈子我非他不嫁。如果不能嫁给沈聿白,我活着没有任何意义。”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有擦。
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
“那我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孟姝的脸一下子白了。
“悄悄!”
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叶悄然,把她搂进怀里。
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声音又急又心疼。
“胡说八道!什么死不死的?有妈在,轮不到你死!”
叶悄然趴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哭出来。
孟姝搂着她,心里那些迟疑、那些疑虑、那些不对劲,在这一刻全被心疼压了下去。
她拍着女儿的背,声音放软了。
“好好好,妈不说了。是妈不好,妈乱说的。悄悄别哭了,妈一定帮你。妈一定会让你如愿嫁给沈聿白。谁也抢不走你的人。”
叶悄然还在哭,但哭声小了一些。
她的脸埋在孟姝肩窝里,眼泪糊了孟姝一肩膀。
孟姝搂着她,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丈夫昨晚吃饭时提过的。
“悄悄,你听妈说。”她松开一点,看着叶悄然的脸,用手帕给她擦眼泪:“你爸昨天说了,那个李岁安今年还没满十八岁。年纪不够,她和沈聿白的婚事,连结婚报告都没法正式报批,不作数的。”
叶悄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八个月。还有八个月。”孟姝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八个月的时间足够我们慢慢布局了。不急,一切都还来得及。”
叶悄然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手帕,绞了一圈又一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妈,我知道了。”
孟姝又抱了抱她,拍了拍她的背。
“去歇一会儿吧。看你那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叶悄然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孟姝站在客厅里,看着楼梯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端起叶悄然没喝的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她也没在意。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李岁安的脸又浮上来了。
她睁开眼,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落在地上,白晃晃的。
她把手撑在窗台上,手指慢慢攥紧了。
楼上,叶悄然的房间。
门关着,插着门闩。
叶悄然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
阳光落在地面上,白晃晃的。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眼泪已经干了,泪痕还在,一道一道的,她也懒得擦。
刚才在楼下,她哭是真的,怕是真的,崩溃也是真的。
但哭完之后,她心里更清楚了。
妈动摇了。
妈见了李岁安之后,动摇了。
叶悄然把窗帘拉上,走到床边,躺下来。
枕头上有泪渍,是昨晚留下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温岁安那张脸。
不是她刻意去想,是自己冒出来的。
怎么都赶不走。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她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然后她睡着了。
梦里不是黑的。
是亮的。
亮得刺眼,像有人在她面前点了一盏大功率的白炽灯,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照得她睁不开眼。
她眯着眼,看见一份文件。
牛皮纸封面,右上角盖着红戳,上面写着几个字,她看不清。
但梦里她知道那是什么。
身世档案。
文件被翻开了。
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她凑近去看,字迹模糊,但有几行字像是被加粗了、放大了,清清楚楚地映在她眼睛里。
“叶悄然,非亲生。”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李岁安,系叶绍鸿、孟姝之亲生女儿。”
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慢慢地抖,是一下子就抖起来了,像被电击了一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手腕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
不。
不可能。
她盯着那几行字,想把它们盯碎,想把它们从眼前抹掉。
可那些字清清楚楚地印在纸面上,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怎么都抹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