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白转身下楼。
沈梓恒跟在他后面。
楼道的声控灯这时候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楼梯,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三单元一楼左手第一间,门开着。
赵姓妇女正在灶房炒菜,油烟从门口冒出来,辣椒的呛味弥漫了整个楼道。
她男人姓孙,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沈聿白走过来,站起来,把烟掐了。
沈聿白走过去,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孙排长的脸色不比刘班长好到哪去,烟叼在嘴里忘了点,手在抖。
“沈营长,这事我一定处理。您放心。我那个婆娘,嘴碎得很,我说过她多少回了,就是不改。这次我非收拾她不可。”
他转身冲灶房喊了一声:“赵秀兰,你给我出来!”
赵姓妇女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见沈聿白,脸白了。
锅铲上的油滴在地上,她也没注意。
沈聿白没再看她,转身走了。
沈梓恒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拳头。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孙排长压低了声音的训斥,还有赵姓妇女带着哭腔的辩解。
他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声音很凶。
出了筒子楼,巷子里很安静。
月光落在地上,白晃晃的。
风吹过来,把晾在走廊上的床单吹得啪啪响。
“聿白叔。”沈梓恒叫了一声。
“嗯。”
“她们以后还敢说吗?”
“不敢了。”
沈梓恒点了点头。
走了几步,又问:“那她们会记恨安安姑姑吗?”
沈聿白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
“会。”
沈梓恒的手指攥紧了。
“但不怕。”沈聿白伸手在他头顶上揉了一下:“有我在。”
沈梓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唇缘淡淡上扬。
“嗯。”
两个人往回走。
筒子楼的灯还亮着,有人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风从北边灌过来,凉丝丝的,吹得人耳朵疼。
沈聿白走在前面,沈梓恒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进了院门,灶房里飘出萝卜丝的香味。
温岁安正站在灶台边,锅里的菜已经炒了一半,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处理好了?”
“嗯。”沈聿白走进灶房,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映在他脸上。
温岁安把萝卜丝翻了翻,加了一勺盐,又加了一点水,盖上锅盖。
她看了沈聿白一眼:“以后这种事,别带着梓恒。”
“他要去。”
“他去了,以后那两个人会记恨他。”
沈聿白没接话。
他站起来,从碗柜里拿出碗筷,摆在桌上。
温岁安把切好的萝卜丝拨进盆里,拿水冲了冲:“不过也没差。有你护着,不怕。”
沈聿白唇角顿起柔弧:“你刚才还说别去了。”
“我说的是别带着梓恒。你自己去,我没拦。”
沈聿白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你倒是分得清。”
温岁安没接话,把萝卜丝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冒起来。
她用锅铲翻了翻,盛出来,端到桌上。
“梓恒,潼潼,洗手吃饭。”
沈梓恒从里屋出来,拉着沈梓潼的手。
沈梓潼的手上还有粉笔灰,白花花的。
沈梓恒把她的手按进水盆里,搓了搓,用毛巾擦干。
四个人围着炉子坐下来。
萝卜丝炖出了汁水,热气腾腾。
温岁安又炒了一盘鸡蛋,金黄金黄的。
沈聿白把粥盛好,一碗一碗端过来。
沈梓潼不会用筷子,温岁安把鸡蛋夹碎了拌在粥里,一勺一勺喂她。
沈梓潼吃了一口,含混地说了一句:“姑姑……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沈梓恒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粥。
他喝得很快,但碗端得很稳,没有洒出来。
沈聿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吃完了饭,沈梓恒把碗收了,摞在灶台上。
沈梓潼困了,靠在他身上,眼睛半闭着。
“梓恒,带潼潼去洗把脸。”温岁安说。
沈梓恒应了一声,拉着沈梓潼去了灶房。
他拧了毛巾,给她擦了脸,又给自己擦了。
沈梓潼打了个哈欠,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含混地说了一句:“哥哥……困……”
“走,睡觉。”沈梓恒把她抱起来,往里屋走。
“梓恒。”沈聿白叫住他。
沈梓恒停下来,转过身。
沈梓潼趴在他肩上,已经闭上眼睛了。
沈聿白走过来,蹲下来,和他平视:“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以后在外面,在营区,在家属院,不要叫我聿白叔。还是叫爸。”
沈梓恒愣了一下:“你是说……当着别人的面叫?”
“当着谁的面都叫。在家也叫。”沈聿白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叫聿白叔,别人会问。问了就要解释。解释多了就有麻烦。”
沈梓恒低下头,手指在沈梓潼的背上慢慢划着。
“可是……你不是……”
“我是。”沈聿白打断他:“养了你这些年,不是亲爸也是爸。”
沈梓恒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想叫也行。”沈聿白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但你叫聿白叔,传到你亲爸耳朵里,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没把你当自己孩子。”
沈梓恒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不会。”
“他会。”沈聿白说:“他是我兄弟,我了解他。”
沈梓恒沉默了。
沈梓潼在他肩上翻了个身,含混地说了一句:“哥哥……睡……”
沈梓恒把她往上托了托,抿了抿嘴,声音不大。
“爸。”
沈聿白双唇微牵一下:“嗯。”
沈梓恒又叫了一声:“爸。”
“听见了。”沈聿白站起来,伸手在他头顶上揉了一下:“去睡吧。”
沈梓恒抱着沈梓潼转身进了里屋。
他把妹妹放在床上,脱了她的鞋,把被子拉过来盖好。
沈梓潼小手攥着被角,含混地说了一句:“哥哥……晚安……”
“晚安。”沈梓恒脱了鞋,爬上床,在她旁边躺下来。
他侧过身,面朝妹妹的方向,手搭在她的小被子上。
沈聿白站在里屋门口,看了一会儿,把灯关了。
他转身回到灶房。
温岁安正在洗碗,袖子卷到手肘,手泡在温水里。
沈聿白站在旁边,把灶台擦了。
“安安。”他叫了一声。
“嗯。”
温岁安把抹布拧干,挂在灶台边上。
她转过身,看着他。
沈聿白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沉默了一会儿。
“接下来这段日子,委屈你了。”
温岁安靠在他胸口,没动。
“名分给不了你,连个正经身份都不能对外说。”他的声音很低,闷在她头顶上:“别人说什么,你也不能还嘴。”
温岁安摇了摇头:“不委屈。”
“我委屈。”沈聿白的手在她背上收紧了一些:“我沈聿白的妻子,凭什么要受这些闲气。”
温岁安没接话。
炉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融融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
“名分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
沈聿白没说话。
“你少说这些。”温岁安从他怀里退出来,抬起头看着他。
沈聿白嘴角微动生笑:“好。不说了。”
“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沈聿白松开她,转身进了里屋。
温岁安把灶房的灯关了,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很安静,月光落在地上,白晃晃的。
她拉上窗帘,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