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焕仁蹲在树丛里,已经蹲了很久了。
他是跟着温岁安和周晚宁来的。
温岁安去知青点叫周晚宁的时候,他正好在灶房后面,听见了。
他本来不想跟,但脚步不听使唤,跟着她们一路走到了沈家。
他蹲在沈家院外的树丛里,看着院子里的人。
李二丫、沈聿白、双胞胎、沈聿白 2 个孩子,还有牛棚的几个人。
他见过他们,在村里碰见过,知道他们住在牛棚里,成分不好。
但他没想到,周晚宁也跟他们混在一起。
他听见周晚宁叫那个中年女人“妈”。
不是“程姨”,不是“婶子”,是“妈”。清清楚楚的。
刘焕仁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妈。她的妈,住在牛棚里。
她的爸,就是那个看书的。
史盼慧说对了。
周晚宁真的跟牛棚里的人有关系。
不是普通的关系,是亲生的。
刘焕仁蹲在树丛里,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是笑,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带着得意和阴冷的弧度。
他抓到了。
周晚宁,你不是不理我吗?
你不是看不上我吗?
现在你爸妈是臭老九,这件事传出去,你还想在知青点待下去?
你还想在村里抬起头?
刘焕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腿蹲麻了,他活动了两下,从树丛后面走出来,沿着土路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
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他得想好,怎么用这件事拿捏周晚宁。
不能一下子说出来,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得慢慢来,一点一点地让她知道,他手里有她的把柄。
让她怕,让她求他,让她乖乖地就范。
刘焕仁走到知青点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家的方向。
炊烟从那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被风吹散了。
他嘴角漫出几分邪佞弧度,推门进去了。
一个小时到了。
沈聿白用木棍把土堆扒开,热气腾起来,白茫茫的一片,罩住了半个院子。
红薯的甜香,芋头的粉香,板栗的糯香,还有鸡肉的咸香,混在一起,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胡守信第一个挤过来,蹲在土堆旁边,眼睛盯着沈聿白手里的木棍:“好了好了好了!”
“别急,烫。”沈聿白用木棍把土块拨开,把包着芭蕉叶的鸡扒出来,放在旁边的石板上。
又扒出红薯、芋头、板栗、甘蔗,一个一个码好。
温岁安蹲下来,拿起一个红薯,烫得她两只手倒来倒去,吹了好几口气才拿稳。
她剥开皮,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递到温戎川面前。
“爷爷,尝尝。”
温戎川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点了点头:“甜。”
云书佩也拿了一个,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温岁安,一半自己吃:“丫头,你也吃。”
温岁安接过去,咬了一口。红薯又甜又糯,在嘴里化开,暖乎乎的。
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
前世老头烤的红薯也是这个味道。外皮焦黑,剥开来金黄金黄的,热气往上冒。
她蹲在炉子边,老头说“不急,还没熟”,她说“我看看”,老头说“看了也不熟”。她就蹲在那里看,看了半天,红薯还是没熟。
后来熟了,老头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给她,一半自己吃。
两个人蹲在炉子边,吃着红薯,谁都不说话。
冬天冷,但红薯烫手,吃完了手心都是热的。
温岁安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了,抬起头,眼眶有点热。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热眨回去了。
沈聿白把芭蕉叶包着的鸡打开,叶子一揭开,热气扑面而来,鸡肉的颜色金黄发亮,皮烤得焦脆,肉嫩得用筷子一夹就开。
他用筷子把鸡肉撕成小块,放在盘子里。
“吃。”他把盘子往中间推了推。
双胞胎抢了鸡腿,一人一个,蹲在灶台边啃,吃得满脸是油。
沈梓恒拿了一个鸡翅膀,撕成小块,放在沈梓潼碗里。
沈梓潼坐在凳子上,用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了。
周晚宁夹了一块鸡肉,放在程婉桢碗里:“妈,你吃。”
程婉桢看了她一眼,把肉吃了。
周秉文夹了一块红薯,慢慢吃。
他不说话,但嘴角一直弯着。
云书佩把糯米饭包打开,芭蕉叶一揭,糯米饭的香味混着鸡肉的汤汁,浓得化不开。
她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温戎川嘴边:“尝尝。”
温戎川张嘴吃了,嚼了几下:“好吃。”
几个人围在土堆旁边,吃着窑鸡、红薯、芋头、板栗、甘蔗,喝着茶水。
月光从天上洒下来,落在院子里,白花花的一片。
沈聿白蹲在温岁安旁边,递给她一个板栗:“剥好了。”
温岁安接过去,吃了。没说话。
沈聿白又剥了一个,递给她。
她又吃了。
灶台边的茶壶冒着热气,周秉文给温戎川倒了一碗茶,温戎川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云书佩靠在他肩上,眼睛半闭着,嘴角弯着。
夜很深了。
窑鸡吃完了,红薯吃完了,板栗也吃完了。
甘蔗剩了几段,用芭蕉叶包着,放在灶台上。
双胞胎困了,靠在灶台边,眼睛半闭着。
胡守信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红薯,嚼着嚼着就停了,含在嘴里,差点睡着了。
张桂兰来接他们,一手一个,拽着走了。
程婉桢和周秉文先回了牛棚。
云书佩站起来,把温戎川扶起来,两个人慢慢往院外走。
温戎川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温岁安一眼。
“丫头,早点睡。”
“知道了,爷爷。”
温戎川点了点头,转过身,拄着拐杖走了。
云书佩扶着他,两个人走得很慢,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
周晚宁帮温岁安收拾了碗筷,把灶台擦了一遍。她把抹布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岁安,我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
“嗯。”周晚宁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温岁安一眼:“今天真高兴。”
“高兴就好。”
周晚宁笑了,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梓恒把沈梓潼抱进里屋,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沈梓潼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又睡过去了。
沈聿白蹲在灶台边,把剩下的甘蔗段用芭蕉叶包好,放进柜子里。
他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抹布洗干净挂好。
温岁安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安安。”沈聿白从灶房出来,站在她身后。
温岁安没回头。
“明天我走了,你一个人能行吗?”
“能行。”
沈聿白沉默了一会儿:“等我回来。”
温岁安没说话。
沈聿白站在她身后,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过了很久,温岁安开口了:“进去吧,明天还要赶路。”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灶房里的灯吹灭了,院子里暗下来。
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落在灶台上。
远处甘蔗田的叶子沙沙响,一声接一声。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