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
郑卫东把李铁军的档案调出来看了看,摇了摇头。
“小学三年级都没读完,硬是填了个高中。劳资科的人真是……”
他没说下去,把档案合上。
“厂长,这个工作名额,我是想给我小姑。”温岁安指了指李显珠:“她是初中毕业,会绣花织布,在老家就是做针线活的。”
郑卫东看了李显珠一眼:“你刚才说你会什么?”
“会绣花,会织布,会裁衣服。”李显珠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在老家的时候,村里人的衣服大半是我做的。”
郑卫东点了点头:“行。你去车间当女工,先试用一个月。一个月后转正,工资二十八块五,加补贴。”
李显珠愣住了:“二十八块五?”
“怎么?嫌少?”
“不,不嫌少。”李显珠的眼泪掉下来了:“厂长,我干。我一定好好干。”
郑卫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李显珠:“填一下。明天来上班。”
李显珠接过表格,手在抖。
温岁安从她手里拿过表格,帮她填了。
姓名、年龄、籍贯、文化程度,一项一项填好,递回去。
郑卫东看了看,盖上章:“行了。明天早上八点,到车间找王主任报到。”
“谢谢厂长。”李显珠的声音又哽又颤。
郑洪刚站起来,看了温岁安一眼:“小同志,到我家里坐坐?”
“不了,郑老先生。我还要回去上班。”温岁安摇了摇头:“谢谢您帮忙。”
“谢什么谢?你救了我的命,我还没谢你呢。”郑洪刚笑了:“行,你先忙。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我儿子在这,说话还算数。”
郑卫东在旁边苦笑了一下:“爸,您能不能别拆我的台?”
郑洪刚瞪了他一眼:“我拆你台?我这是在给你积德。”
温岁安和李显珠出了棉纺厂的大门。
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李显珠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温岁安。
“二丫。”她的眼眶红了。
“嗯。”
“谢谢你。”李显珠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又笑了:“小姑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今天你给了小姑一个盼头。二十八块五,够我们一家四口过日子了。”
温岁安没有说话。
“二丫,你放心。小姑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人。”李显珠拉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小姑,您别这么说。”
温岁安的声音不大:“这工作本来就是我的,我不想便宜李铁军。再说,小时候您对我的好,我都记着。我应该对您好。”
李显珠摇了摇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应该。你对小姑好,小姑也记一辈子。”
温岁安没接话,转身往前走。
李显珠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不慢,嘴角弯着。
“二丫,你那个工作。卫生所,一天挣多少工分?”李显珠问。
“十二个。”
“十二个?比男人还多两个?”李显珠惊讶。
“嗯。”
“你真有本事。”李显珠叹了一声:“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温岁安没说话。
棉纺厂门口,李铁军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头。
刘晓莉站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工作没了。”李铁军的声音闷闷的:“我干了二年了,说撸就撸了。”
“没了就没了。”刘晓莉的声音很平:“回去上工。”
“上工?”李铁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上工能挣几个钱?一个月几十个工分,还不够买米的。”
“那怎么办?你去求李二丫?她会理你?”刘晓莉冷笑了一声。
李铁军不说话了。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刘晓莉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行了,别哭了。回家。”
她转身走了。
李铁军站起来,跟在后面,低着头,走得很慢。
刘晓莉走了几步,摸了摸肚子。
肚子是平的,但里面有个东西在长。
她薄唇淡淡一勾,转瞬放平。
继父说了,让她好好养着,把孩子生下来。
到时候转正,她就是棉纺厂的女工了。
至于李铁军,上工也好,捡破烂也好,跟她没关系。
她回头看了李铁军一眼,那一眼里有嫌弃,有不耐烦,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快点。”她说。
李铁军加快了脚步,跟在她后面,像一条被主人牵着的狗。
牛车吱呀吱呀地往回走。
王大爷把旱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路,偶尔回头看一眼李显珠。
“显珠,你在棉纺厂上班了?”
“嗯。”李显珠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深。
“好事啊。一个月挣不少吧?”
“二十八块五。”
王大爷点了点头:“好,好。你妈有人照顾了,你也有工作了。日子会好起来的。”
“王大爷,借您吉言。”李显珠笑着说。
李显珠没说话,看了温岁安一眼。
温岁安靠在车板上,眼睛望着远处的甘蔗田,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丫。”李显珠叫了一声。
“嗯。”
“你说,你爸在天上看着我们吗?”
温岁安沉默了一会儿:“看着。”
李显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没有擦,风吹过来,把眼泪吹干了。
牛车吱呀吱呀地进了田溪村,在村口的大榕树下停下来。
温岁安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李显珠也跟着下来,手里提着那个帆布包。
“小姑,您怎么回去?”温岁安问。
“走回去。没多远,半个钟头就到了。”李显珠把包挎在肩上:“二丫,今天的事,小姑记一辈子。”
“小姑,别说这些了。”温岁安看着她:“您回去跟奶奶说,药按时吃,过两天我去看她。”
“好。”李显珠点了点头,又看了温岁安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小姑,您有话就说。”
“二丫,”李显珠的声音低了些:“那个工作,你真的不要?二十八块五一个月,比你在卫生所挣得多。”
“不要。”温岁安摇了摇头:“我在卫生所挺好。”
“行,你说了算。”李显珠拉着她的手,攥了一下,松开:“那我走了。”
“路上慢点。”
李显珠转身往大溪村的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二丫,你爸在天上看着呢,他高兴!”
温岁安没接话,站在榕树下,看着李显珠的背影越走越远,拐过甘蔗田的弯,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沿着土路往沈家走。
院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灶房里的灯没有关。
锅里温着粥,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灭。
她出了灶房,推开了房间的门。
桌上放着几本翻开的书,还有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周在郭里,我和同同去胡家了。”
字写得大小不一,笔画挤在一起,有几个字还写错了,涂了又改。
温岁安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粥在锅里,我和潼潼去胡家了。”
以前沈聿白清醒的时候,晚上会教沈梓恒写字。
沈聿白坐在床边,把本子摊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地写,沈梓恒蹲在旁边跟着描。
写了几天,能写几个字了,但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
沈聿白说“多练练就好了”,沈梓恒点点头,写得更加认真。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坐在书桌前。
沈聿白还没回来。
第七天了。
她没有多想,翻开书,继续看。
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书页上,白晃晃的。
她揉了揉眼睛,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空荡荡的。
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风吹过来,晃了晃。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坐回书桌后面,翻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