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若岚坐在灶台边择菜。
十月底的黑省已经很冷了,水缸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她把手伸进去捞白菜,冰得手指发红。
叶悄然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子冒着热气。
她走到黄若岚旁边蹲下来,把缸子递过去:“嫂子,喝口热水,暖暖手。”
黄若岚看了她一眼:“不用。”
“拿着吧。”叶悄然把缸子塞到她手里,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嫂子,你手怎么这么冷?冻坏了吧?”
黄若岚把手抽回来,缸子差点掉了。叶悄然赶紧接住。“嫂子,你还在生我的气?”
黄若岚没说话,把择好的白菜放进盆里。
叶悄然叹了口气:“嫂子,我知道你怨我。上次那件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就是听人说妈摔了,也没多想就跑去跟你说了。谁知道是董场长在那里?我要是知道,我能让你去吗?”
黄若岚还是没说话。
“嫂子,你不信我?”
黄若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要去洗菜了。”
叶悄然站起来,挡在她前面:“嫂子,你听我说完。“
黄若岚端盆站起来,绕开她往前走。
叶悄然在后面追了两步:“嫂子!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是爸让我来叫你的。他说有事跟你说。”
黄若岚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事?”
“我没问。”叶悄然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诚恳:“嫂子,你跟爸说吧。我真没骗你,爸在仓库那边等你。”
黄若岚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盆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水:“走。”
叶悄然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她回头看了一眼黄若岚,黄若岚跟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叶悄然心里盘算着。
这会儿天快黑了,仓库那边没有灯,董场长要是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她的唇角稍抬,漾开浅淡笑意。
前面就是仓库了。
门半敞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
黄若岚在门口停下来,皱了皱眉:“爸在这里面?”
“嗯。”叶悄然推开门:“爸说他在里面等你,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黄若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仓库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有一股霉味和老鼠屎的味道。
她往前走了两步,摸索着去找灯绳。
门在身后关上了。
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关门。
黄若岚猛地转过身。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不是叶悄然,是个男人,个子不高,肚子很大,站在那里把门堵得死死的。
“谁?”她的声音有点抖。
那人笑了一下,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黏糊糊的:“是我。小叶让你来的?我等你好久了。”
是董场长。
黄若岚往后推了半步,背撞在墙上。
她伸手去摸门板,董场长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她的手。
“你别怕。”他的声音又低又黏,像是嗓子里糊了一层东西:“我就是想跟你聊聊。你男人上次打我那一拳,我不计较。我就想问问你,你愿不愿意……”
“你放开。”黄若岚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我公公不在。”
“你公公?”董场长笑了一声:“你公公在家呢。我没叫过他。”
黄若岚的脑子轰了一下。
叶悄然骗她。
又骗她。
“你让开。”她的手在墙上摸到了一根木棍,攥住了。
“不让。”董场长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来抓她的胳膊:“你男人护不住你。你就从了我吧。”
黄若岚把木棍举起来,要砸过去。
“谁在里面?”外面传来一个声音,是个女人。
董场长的手缩回去了,转身想跑。
门被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她往里面照了照,看见了董场长,又看见了缩在墙角的黄若岚。
大婶的脸一下子变了:“董场长?你在这干什么?”
董场长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我……我来检查仓库。”
“检查仓库?”大婶的声音拔高了:“检查仓库你把人家小媳妇堵在里面?你检查什么?你检查人家身子?”
董场长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从大婶身边挤过去,走了。
大婶走过去扶住黄若岚:“闺女,你没事吧?”
黄若岚靠着墙,腿在抖,站不住。
她的手还攥着那根木棍,攥得指节发白:“没事。”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没事就好。”大婶帮她捡起地上的盆:“我送你回去。”
黄若岚回到叶家的时候,叶绍鸿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叶母在灶房忙活,叶景然在院子里劈柴。
黄若岚走进来,脸色发白,头发散了,裤子膝盖上沾着灰。
她走到堂屋门口,站住了。
叶绍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黄若岚没说话。
叶景然从院子里进来,看见她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你上哪了?”
叶悄然从里屋走出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她看了黄若岚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我问你上哪了?”叶景然的声音大了些。
黄若岚看着他:“你妹妹说爸在仓库等我,有事跟我说。我去了,爸不在。”
叶景然转过头看叶悄然。
叶悄然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委屈:“嫂子,我没说过这话。你是不是听错了?”
“我没听错。”黄若岚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亲口跟我说的。你说爸在仓库等我,有重要的事。”
叶悄然摇了摇头,眼眶红了:“嫂子,我真的没说过。你是不是记岔了?”
“我没记岔。”黄若岚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她:“你上次骗我去后院,说妈摔了,结果是董场长在那里。这次你又骗我去仓库,又是董场长在那里。你到底想干什么?”
叶悄然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声音又轻又颤:“嫂子,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可你不能这样冤枉我。我真的没叫你去仓库。妈说今天煮红薯粥,让我早点回来帮忙烧火。我烧完火才去打的洗脸水,刚回来。”
她转身看着叶母。
叶母正好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红薯,听见“红薯粥”三个字,愣了一下:“我没说今天煮红薯粥。今天不是吃玉米糊糊吗?”
叶悄然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妈,你不是说早上红薯干泡上了,晚上煮粥的吗?”
叶母皱了皱眉:“早上我是泡了红薯干,那是明天吃的。今天没说要煮粥。”
叶悄然张了张嘴,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僵了一瞬。
她低下头,声音又小又委屈:“那可能是我听错了……总之嫂子,我真的没骗你。”
黄若岚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上有眼泪,有委屈,有被冤枉的无辜。
可是那双眼底,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在柴房,这次在仓库,叶悄然每次都用同样的办法。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大了些:“叶悄然,你对着妈和爸说,你到底有没有叫我去仓库?”
叶悄然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嫂子,你非要这样逼我吗?我说了我没有。你要是觉得我说谎,你去问董场长,看他怎么说。”
黄若岚的脸白了。
去问董场长?
那不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叶景然从后面走过来,拉了拉黄若岚的胳膊:“行了,别吵了。有什么事好好说。”
黄若岚转过脸看着他:“我说了,是你妹妹骗我去的。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