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刘招娣又去了关方志强的杂物间。
方志强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头,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他妈,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妈!妈你救我!我不想坐牢!”
刘招娣蹲下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还有脸哭?你干的好事!”
方志强捂着头,不敢哭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一抽一抽的。
“妈,我不是故意的,是史盼慧那个贱人害我……”
“闭嘴!”刘招娣又拍了他一下。“史盼慧不是好东西,你自己脑子呢?人家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是三岁小孩?”
方志强不吭声了。
“我跟你说了,让你娶张爱英。”刘招娣在他旁边蹲下来,声音放低了。“娶了她,这事就了了。你不坐牢,她不丢人,两全其美。”
方志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妈,我不娶她!她比我大那么多,长得又不好看,我不喜欢她!”
“不喜欢?”刘招娣的声音拔高了。“你把人糟蹋了,你跟我说不喜欢?你是想坐牢是不是?”
“我……”
“你什么你?”刘招娣的手指戳在他脑门上。“你知不知道流氓罪判几年?十年!十年你出来都三十二了,到时候你什么都不是,连村里的狗都不如!”
方志强的脸白了。
“张爱英是大你几岁,女大三抱金砖你没听过?大几岁怎么了?大几岁会疼人,会照顾你。你娶个十八岁的,人家还得你伺候。你愿意?”
方志强张了张嘴。
“再说长相。长相能当饭吃?关了灯都一样。”刘招娣的声音又低了些。“她长得是不好看,可她是半个赤脚医生啊。她是知青,以后要是回了城,你跟着进城吃商品粮,住楼房,不比在乡下强?”
方志强不说话了。
“两百块彩礼,我答应她了。你娶了她,这两百块就是她的。她要是不嫁你,这两百块就打了水漂。你想想。”
方志强低着头,手指在地上抠了抠,抠下一小块泥。
“妈,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没有。”刘招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要是不娶她,你就去坐牢。你自己选。”
方志强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地说了一句:“娶。”
方志强和张爱英的事,最后算是“解决”了。
方志强当着胡红征和几个村干部的面,承认自己是跟张爱英处对象,那天晚上是一时冲动,做了不该做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张爱英坐在旁边,陈红梅搂着她,她没说话,也没哭。
刘招娣在旁边陪着笑,说两个孩子已经商量好了,过两天就办喜事,到时候请大家喝喜酒。
胡红征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
他看了张爱英一眼。“你想好了?”
张爱英低着头,声音很小。“想好了。”
胡红征沉默了一会儿。“行。回去准备吧。”
刘招娣千恩万谢,拉着方志强走了。
方志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爱英一眼,那目光里有恨,有不甘,还有说不清的东西。
张爱英没看他。
史盼慧是被公社来人带走的。
走的那天早上,知青点的人都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她。
史盼慧提着一个布包,低着头从屋里出来,没有看任何人。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周晚宁站在门边。
史盼慧的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怨,有不甘。
周晚宁没有躲。“你害人终害己。怪不了别人。”
史盼慧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跟着来人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身后有人骂了一句“不要脸”,又有人骂了一句“活该”。
史盼慧没有回头。
她走了以后,知青点安静了好几天。
没有人提她,像是她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
方志强和张爱英的婚事办得很简单。
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酒席。
张爱英把自己的东西打了个包袱,从知青点搬到了方家。
刘招娣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硝烟散了,就完了。
方志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水梳过,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爱英从牛车上跳下来,低着头,没有看他。
刘招娣拉着她的手,笑着说:“爱英,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别客气,缺什么跟婶子说。”
张爱英点了点头,跟着刘招娣进去了。
方志强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转身进了灶房。
门关上了。
村里人三三两两地散了。
有人在路上议论。
“张爱英也是可怜,摊上这种事。”
“可怜什么可怜?她自己同意的,又没人逼她。”
“怎么没人逼?她不嫁方志强,村里人怎么看她?她还有别的路走吗?”
“那就别怪别人。怪她自己命不好。”
“命不好?是史盼慧害的。要不是那杯红糖水,能有这些事?”
“行了行了,别说了。人都走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议论声渐渐远了。
晒谷场上起了风,把落叶卷起来,又落下去,卷起来,又落下去。
周晚宁从知青点出来,往卫生所走。
她推开门,温岁安正在整理药柜,把瓶瓶罐罐码整齐。
“都处理完了?”温岁安头也没抬。
“嗯。”周晚宁在椅子上坐下。“方志强娶了张爱英。史盼慧被送走了。”
“张爱英愿意?”
周晚宁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愿意也得愿意。出了这种事,她不嫁方志强,以后怎么在村里待?”
温岁安把碘伏瓶盖拧紧了,放回架子上。
“你那天怎么知道那杯红糖水有问题?”
周晚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史盼慧这个人,她要是真的心里有愧,不会又是道歉又是泡红糖水。她以前骂我的时候,恨不得全村人都听见。忽然转了性子,肯定有问题。”
温岁安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看得透。”
“不是我看得透,是她做得太明显了。”周晚宁站起来,走到门口。“安安,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温岁安点了点头。
周晚宁推门出去。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