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车从早上八点开始。
河内机床厂原是一间法国铁路修理厂,屋顶高,窗子窄,地面常年浸着黑油。厂房中央新浇了一座水泥基台,一台灰绿色车床安在上面,床身漆还没干透,凑近能闻到桐油味。
机器没有名字,铭牌上只刻着一行字:华洋中型车床试制一号。
科学院机械组长梁守诚守了它三个通宵。他四十来岁,南下时没带多少家当,只带了两只装量具的木箱。此刻他手里捏着千分尺,指节上全是洗不掉的蓝色划线油。
张部长进厂先问:“空转过了?”
“六档转速都转过,主轴温升偏高,没超过线。”
“带料呢?”
梁守诚指向旁边一根圆钢:“今天才知道它是不是机器。”
几个月前,白先义从系统中解锁了基础中型车床的工艺资料。系统给的不是一台现成设备,而是床身结构、齿轮参数、丝杠精度、铸铁配比、导轨刮研和热处理范围。图纸上的每一条线都看得懂,落进工厂却处处是问题。
本地铸铁杂质多,第一副床身冷却后裂了一条缝;第二副没有裂,放置二十天又慢慢弯了。主轴齿轮淬得太硬,试转时崩掉两颗齿。最难的是丝杠,旧法式车床加工出来的丝杠本身便有误差,用一台不准的机器去造一台更准的机器,像拿弯尺画直线。
科学院把工艺拆开,一项项重做。床身改用较低温度浇注,铸好后放在露天反复日晒雨淋,再回炉低温去应力;丝杠先粗车,热处理后再精车,最后由两名老钳工对着样板一点点研磨。
试制一号的床身、齿轮箱、刀架和丝杠都在华洋制造,主轴轴承、电动机和几只精密量表仍是进口货。张部长不许厂门口挂“完全国产”的横幅。
“缺什么就写什么。”他说,“遮住进口轴承,它也不会自己变成本地产的。”
八点十五分,老车工范师傅合上电闸。
电动机低低响起,皮带带动主轴。圆钢越转越快,刀架缓缓靠近。刀尖碰上钢料的一刻,细长铁屑卷了出来,先是暗灰,随后变成发蓝的卷花,落到接屑盘里叮当作响。
围观的工人下意识往前挤。
梁守诚却一直盯着刀尖。
车到一半,声音忽然变了。原本平稳的切削声里多出一阵颤响,车出的表面出现一圈圈细纹。
“停车!”
范师傅退刀断电。梁守诚等主轴停稳,用千分尺从前到后量了三次。二百毫米长的试件,前后直径差一角八丝。
张部长听不懂这个数,只问:“合格线多少?”
“三丝。”
“差六倍?”
“差六倍。”
厂房里刚冒出的喜气一下散了。
有人说主轴箱没对正,有人怀疑刀架松,范师傅坚持是地基不平。几个工程师围着机器争起来,声音比刚才的切削声还响。
白先义赶到时,试件已经被摆上检验台。远看光亮笔直,量起来却是一根很浅的锥子。
“还能修吗?”他问。
梁守诚答:“能查。今天未必还能试。”
“那就查,不等我,也别等挂牌。”
他说完退到一旁,没有再问系统。系统资料能告诉他误差可能来自哪里,却不能替工人判断眼前究竟是哪颗螺栓、哪段导轨出了毛病。
众人从主轴查到尾座,都没找到足以造成锥度的偏差。午后,范师傅将一只水平仪横放在床身导轨上,气泡慢慢偏向右侧。
他又换了三个位置,偏得各不相同。
“床拧了。”范师傅说。
安装机器时,为了让四只地脚稳固,工人把右后方螺栓拧得过紧。水泥基台看着平,床身却被生生拉出轻微扭曲。空转时发现不了,一吃刀,滑板走向便歪了。
梁守诚让人松开地脚,顶起床身,在底座下垫进薄铜片。范师傅和两个钳工轮流调平,从午后一直做到天黑。水平仪的气泡每挪回一点,螺栓就重新紧一次。
晚上七点,第二根圆钢装上卡盘。
这次没人围得太近。范师傅进刀很慢,铁屑一圈圈落下,颤响没有再出现。第一刀结束,前后误差四丝;重新微调尾座后,第二刀降到两丝半。
梁守诚量完,没有欢呼,只在记录表上写下数字。
真正的考验从这时才开始。
机器连续带料运转六小时,依次车削圆柱、锥面和螺纹。凌晨一点,主轴温度升高,但没有越线;齿轮箱渗出一点油,被记进待改项目;最后一根标准试棒的圆度和直径误差仍在三丝以内。
梁守诚放下千分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通过。”
厂房里先没人出声。范师傅关掉电闸,机器的余响一点点停下,工人们这才拍起手。有人捡起一卷还带温度的铁屑,想留作纪念,被范师傅骂着扔回盘里。
“铁屑有什么好留?以后天天有。”
白先义走到车床前,看着那块没有花纹的铭牌。
这一台机器造不了汽车,也造不了大炮。可它能车轴、车套、车螺纹,还能替下一台机器加工零件。工业不是从成品开始,是从制造成品的工具开始。
张部长递来国产化清单:“按价值算,本地产件六成二。轴承、电机、量具和刀具钢还得进口。要批量生产,至少还缺精密磨床、滚齿机、镗床和一套稳定的量具生产线。”
“国内暂时造不了?”
“能试,太慢。用旧机器一台台磨,三年也铺不开。”
白先义看向车间角落。那里停着四台拆了外壳的法国旧设备,修一台要拆两台补零件。
当天清晨,华洋驻美办事处恰好发来电报。美国在一九四九年衰退中倒闭的一批中小机械厂,正随着朝鲜军需订单回升而被人重新竞价。俄亥俄和宾夕法尼亚有三家工厂愿意整厂出售,窗口或许只剩几个月。
白先义把电报递给张部长。
“第一台我们自己造。后面一百台,不能只靠自己慢慢磨。”
张部长看完,问:“谁去谈?”
“你去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