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含元殿外的青砖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七脉旧部来了不到三成。虎衡在突厥养了三十年兵，可三十年里他拿假残片糊弄太平公主，太平公主拿假消息糊弄七脉，七脉中真正到场的只有左翎卫的老卒、断剑营的残兵、和几个从岭南赶来的裴炎旧部，拢共不过四五十人，散在广场上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
太平公主站在最前面。她今日没穿素白，换了一身紫地绣金宫装，发间簪了一朵金花。那朵金花的花心是实的，錾的是“武氏万世”四个小字。她身后站着一排人，打头的是薛崇简的旧部，手里捧着一卷黄绫。黄绫上抄的是太初密约第七条全文，抄本上的字迹模仿了太宗朝馆阁体，粗看几乎乱真。
狄仁杰从含元殿侧门走出来时，太平公主正在对七脉旧部说话。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广场上每个人都听见：“诸位。陛下已经验过第七片残片。残片上写的是‘武氏万世’。本宫今日请诸位来，是要当众宣读太宗遗诏全文。宣读之后，本宫便以武家妇的身份，承太宗遗命，拱卫大周。”
狄仁杰在阶上站定，竹杖拄在砖面上，没有急着开口。他身后跟着李元芳，李元芳手里提着一只铁匣，匣中放着虎衡昨夜呈给武则天的假残片。
太平公主看见狄仁杰，笑了一下。“狄阁老来得正好。本宫正要宣读遗诏，阁老做个见证。”
“公主。”狄仁杰将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臣有一件事，想先请教公主。”
“阁老请说。”
“公主方才说，陛下已经验过第七片残片，残片上写的是‘武氏万世’。臣想请公主把陛下验过的那枚残片，当众拿出来，让七脉旧部都看一眼。”
太平公主的笑容没有变。她身后的薛崇简旧部捧上那只黄绫卷，她将黄绫卷展开，从卷中取出一枚铜片，托在掌心。铜片上錾着“武氏万世”四个字。狄仁杰看了一眼那枚铜片，又看了一眼李元芳手中的铁匣。两枚残片一模一样。太平手中那枚是虎衡昨夜呈给武则天的假残片，武则天让人仿了一枚，让太平的人“验”过之后带回了蒲州。太平以为她拿到了真残片。
“公主这枚残片，是从哪里来的。”狄仁杰问。
“陛下让内侍送到蒲州的。”太平公主将残片举高，让七脉旧部看清，“阁老若不信，可以问内侍省的人。”
“臣不用问内侍省。”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片，托在掌心，“臣手中也有一枚残片。是昨夜虎衡呈给陛下的。陛下验过之后，让臣收着。公主手中那枚，和臣手中这枚，一模一样。可这两枚残片，都是假的。”
广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太平公主的眉心微微一跳，笑容终于敛了三分。“阁老说这两枚残片是假的。真的在哪儿。”
“真的在臣这里。”狄仁杰从暗袋中取出真残片，举到晨光下。铜片上錾着“择贤者承”四个字，字迹深峻，边角有贞观年间铜作坊的錾痕。“公主手中那枚錾的是‘武氏万世’。臣手中这枚錾的是‘择贤者承’。两枚残片一真一假，假的那枚是虎衡在魏州军器监仿的。仿了三十年，可他仿的时候把孔做错了。真残片的孔是圆的，假残片的孔是方的。公主若不信，可以当众验孔。”
太平公主将手中残片翻过来。背面小孔是方的。她盯着那个方孔看了三息，忽然笑了。那笑容比方才冷了几分。“狄阁老。你拿一枚假残片来，说本宫手中这枚也是假的。可本宫这枚是陛下让人送来的。阁老的意思是，陛下骗了本宫？”
“陛下没有骗公主。”狄仁杰将真残片收回暗袋，“是虎衡骗了公主。虎衡在突厥养了三十年兵，每年从武约生手中取一枚残片交给公主。公主拿虎衡的残片去聚拢七脉。可虎衡给公主的残片，全是武约生仿的。真的残片一直在武约生手中。公主替虎衡养了三十年的兵，养的是虎衡的兵。七脉听的是虎衡的令，不是公主的令。”
七脉旧部中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断剑营的一个老卒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广场上听得很清楚：“我说虎衡怎么从不让我们见太平公主。每次传令都是他一个人来。”
太平公主的面色终于变了。她将假残片往黄绫卷中一塞，转过身，面对七脉旧部，声音陡然拔高：“诸位。狄仁杰拿一枚来路不明的残片，说本宫手中的残片是假的。本宫问诸位一句话——虎衡是谁的人？虎衡是裴炎的人。裴炎是谁的人？裴炎是太宗的人。虎衡替裴炎守边三十年，他手中的残片会是假的？狄仁杰说虎衡骗了本宫。可狄仁杰自己方才说了——他手中那枚真残片，是从武约生手中拿到的。武约生是谁？武约生是武顺的侄儿，是狄仁杰的表兄。狄仁杰拿他表兄的残片，来指证本宫的残片是假的。诸位觉得，该信谁？”
狄仁杰没有急着反驳。他看着太平公主把话说完，然后慢慢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枚“胎”字扣。他将扣子托在掌心，翻过背面，让七脉旧部看清那个“胎”字。
“公主方才说武约生是臣的表兄。公主说得对。武约生是武顺的侄儿。可公主忘了一件事。武顺也是臣的生母。”狄仁杰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旧案，“臣是武顺的儿子。这件事，陛下知道，公主也知道。公主把这枚‘胎’字扣放在紫宸殿的匣缝里，就是要让臣自己发现，让臣去找陛下对质。公主想让臣和陛下反目。可公主算错了一步。陛下没有跟臣反目。陛下让臣来问公主一句话。”
太平公主的瞳孔微微一缩。“什么话。”
“陛下让臣问公主——‘你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敢认，还敢认太宗遗诏？’”
广场上一下子静了。连风都停了。七脉旧部中有人抬起头，有人看向太平公主。薛崇简的旧部捧着黄绫卷的手抖了一下。
太平公主站在原处，面色白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笑了一下。“狄阁老。本宫的女儿是武攸宁，嫁了薛崇简。满朝文武都知道。阁老说本宫不敢认女儿，这话从何说起。”
“公主的女儿不止武攸宁一个。”狄仁杰将“胎”字扣收回袖中，“公主还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在突厥出生。虎衡把她带回神都，养在公主府中。公主让她在太子妃身边做侍女。这个女儿叫阿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