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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盟研究院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苏晓站在三楼的窗前,看着院门外缓缓驶入的三辆军用越野车。车队在积雪覆盖的停车场停下,引擎熄灭后,寒风中只剩下轮胎压过冰雪的咯吱声。

来了。她低声说了一句。

身后,两名研究院的研究员凑到窗边,探着头往外看。

听说一共三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研究员问道。

山本先生亲自带队的先遣小组,一共三人。苏晓转过身,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田中优子,日联首席觉醒因子研究专家。另外两位是她的助手——高桥诚和佐藤美纪。

日本人?年轻研究员皱了下眉,我还以为会派个更资深的来。

田中优子在日联的资历已经够深了。苏晓的语气平静,她在觉醒因子应用方向做了十五年研究,比在座大部分人的从业时间都长。

年轻研究员讪讪地闭了嘴。

苏晓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十七分。比约定时间早了三分钟。

走吧,去迎接。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廊里的暖气扑面而来。研究院的这座楼原本是联盟科学院的附属建筑,末世第二年被征用改建为专门的病毒与觉醒因子研究中心。四年下来,墙壁上的涂料剥落了大半,暖气管道偶尔会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像一栋老房子在咳嗽。

但设备是新的。陆沉从去年开始优先保障研究院的物资供应,三台从各实验室搜集来的超低温冰箱昼夜不停地运转,里面存放着联盟目前最珍贵的东西——三百多份不同变异阶段的丧尸病毒样本,以及四十七份觉醒者的觉醒因子提取液。

苏晓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她今年三十二岁,短发,面容清瘦,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在联盟内部,有人叫她冰美人,倒不是说她性格冷淡,而是她在任何时候都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冷静。实验数据出错了,她不骂人,只说;样本被污染了,她不发火,只说记录在案;连陆沉有时候都觉得,这个女人大概是末世里情绪波动最小的人。

不过今天,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一楼大厅。

三辆车的车门已经打开。先下来的是两名年轻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灰色的厚棉服,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男人三十出头,方脸,头发剃得很短;女人二十七八岁,扎着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两人站在车旁,从后座小心翼翼地搬出几只银色的金属箱。

苏晓认得那种箱子——日联制式生物样本运输箱,内置恒温系统和防震装置,能在零下四十度到常温之间维持精确到零点一度的温控。

联盟也有类似的设备,但精度差了至少两个数量级。

最后从驾驶座上下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她个子不高,大约一米六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面容在寒风中显得棱角分明——高颧骨、深眼窝,一双眼睛不大,却很亮,像两颗被寒风擦过的黑色玻璃珠。

她站在车旁,环顾了一圈研究院的建筑,目光在楼顶那根歪歪扭扭的天线上停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田中教授。苏晓走上前,用日语说了一句。

田中优子转过头,看到苏晓,脸上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她用中文回应,语调有些生硬,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苏院长,初次见面。感谢贵方的接待。

辛苦了,路上还顺利吗?苏晓切换成中文。

还好。田中优子说,从日联基地到联盟边境用了六天,比预计多了一天。中间有一段路被雪崩堵了,绕了一段。

六天……苏晓看向那几名年轻人搬运的金属箱,样本还好吗?

没问题。田中优子拍了拍身旁最大的那只银色箱子,我们全程没有断电。这里面有日联过去三年收集的二百一十七份觉醒因子样本,以及——她顿了一下,一套完整的觉醒因子缓释系统原型机。

苏晓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缓释系统。这是日联最核心的技术之一。联盟方面只知道日联在这方面走得比他们远,但具体远到什么程度,一直没有确切情报。现在,对方直接把原型机带来了。

请进。苏晓侧身做了个手势,实验室在三楼,会议室在二楼。我们先上去安顿设备,然后开个简短的碰头会。

田中优子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走进大厅。

走在楼梯上的时候,田中优子忽然开口:苏院长,我有一个请求。

请说。

我们的样本运输箱需要稳定的电源和恒温环境,最好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移交和入库。另外——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高桥诚,高桥君需要一间配备生物安全三级防护的实验室,他负责的设备对灰尘很敏感。

三楼b区有两间空闲实验室,防护等级足够。苏晓说,电源方面,研究院有独立的柴油发电机组,双回路供电,切换时间不超过零点三秒。

田中优子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很好。看来联盟对这次合作的准备工作很充分。

苏晓没有接话。她推开二楼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摆好了茶水和基本的文具。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墙角的老式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先休息一下。苏晓说,半小时后,我会召集研究院的核心成员,正式介绍双方团队。

田中优子在椅子上坐下,摘下手套,露出一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上有不少细小的疤痕——实验室里留下的老茧。

高桥诚和佐藤美纪把金属箱暂时放在会议室角落,然后安静地站在田中优子身后,像两个尽职的影子。

苏晓注意到一个细节:两名年轻助手在放置箱子的时候,手始终没有离开箱体的把手,动作轻柔而谨慎,仿佛里面装的不是设备,而是某种活物。

她没有多问。

半小时后,二楼会议室。

联盟研究院方面来了七个人。除了苏晓之外,还有副院长陈望舒——一个五十六岁的老教授,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末世前是某大学生物系的博士生导师。其余五人分别是病毒学组的组长赵明轩、觉醒因子研究组的副组长林若薇、生物安全主管方岩、以及两名资深研究员——周海鹏和刘芳。

日联方面,田中优子坐在中间,高桥诚和佐藤美纪分列两侧。

苏晓站起来,做了简短的介绍。她先介绍了联盟这边的人员,然后转向田中优子:田中教授是日联最顶尖的觉醒因子研究专家,专攻觉醒因子的提取、纯化和应用。高桥诚先生是生物工程师,负责设备维护和技术支持。佐藤美纪女士是分子生物学博士,主要研究方向是觉醒因子与宿主细胞的相互作用。

田中优子站起来,微微鞠躬,用不太流利但足够清晰的中文说:各位好。我们三人代表日联科研部门,非常荣幸能与联盟研究院的各位合作。接下来的工作中,我们会尽己所能,也请多多指教。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

苏晓注意到,赵明轩和周海鹏几乎没有拍手。

会议进入正题后,田中优子打开了随身携带的一台笔记本电脑——日联自研的型号,比联盟用的设备轻薄不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表,日文和英文交替出现。

我先介绍一下日联方面目前的研究进展。田中优子的声音沉稳而有条理,过去三年,我们主要集中在三个方向。第一,觉醒因子的标准化提取流程——我们已经建立了一套从觉醒者血液中提取高纯度觉醒因子的标准操作规程,纯度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联盟目前能达到的最高纯度是百分之九十六。差距听起来不大,可在分子层面,百分之三的提升意味着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

陈望舒推了推老花镜,低声问了一句:你们用的是什么分离介质?

专用的层析填料。田中优子说,具体配方涉及保密条款,但我可以在合作框架内分享使用方法。

陈望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第二个方向,田中优子继续说,是觉醒因子的活性保持技术。我们发现,觉醒因子在常温下的半衰期只有七十二小时,在零下二十度的环境中可以延长到六个月左右,但如果加入特定的保护剂——她在屏幕上切换了一张幻灯片,显示一张复杂的分子结构图,——可以将半衰期延长到十八个月以上。

苏晓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十八个月。联盟的样本在超低温冰箱里也只能保存九到十个月,每隔三个月就要重新检测一次活性。

第三个方向,田中优子的声音变得郑重了一些,也是本次合作的核心议题——觉醒因子缓释系统。

她点击了下一页幻灯片。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精密的装置结构图,像一只放大了无数倍的注射器,内部被分割成十几个微小的腔室,每个腔室之间用极细的管道连接。

这套系统的设计思路是——通过多腔室分步释放的方式,精确控制觉醒因子进入宿主血液的速率、剂量和时间间隔。田中优子用一根细长的教鞭指着图上的各个部件,逐一解释,传统的觉醒因子注射方式是一次性大剂量注入,宿主需要在短时间内承受巨大的生理压力,成功率低、副作用大。而缓释系统可以将一次注射拆解为十二到十六个微小的剂量脉冲,在七十二小时内逐步完成,从而将成功率从目前的百分之三十提升到——

她翻到下一页。

一个数字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百分之七十八。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赵明轩皱着眉头,双手抱胸,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田中教授,这个数据是实验室条件下的,还是——

包含了动物实验和部分临床观察数据。田中优子坦然回答,在犬类模型上的成功率是百分之八十一,在灵长类模型上是百分之七十三。人体数据目前只有十七例,其中十三例成功觉醒。

十七例。赵明轩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质疑,样本量是不是太小了?

确实。田中优子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末世环境下,符合条件的人体受试者极其有限。但即便如此,这十七例的数据在统计学上已经达到了显着性水平。

赵明轩还想说什么,苏晓轻轻抬手示意他暂停。

田中教授,苏晓说,这套缓释系统的原型机,您带来了?

是的。田中优子点头,就在金属箱里。如果方便的话,会后我可以带各位参观。

苏晓看了一眼在座的其他人。陈望舒微微点头,林若薇的眼睛里闪着光,方岩面无表情地记着笔记。

苏晓说,那今天的碰头会先到这里。明天上午九点,我们正式开始联合实验。田中教授,下午的时间留给您和高桥君安装调试设备,我们研究院的人可以协助。

谢谢。田中优子说。

散会后,走廊里三三两两地走着人。

周海鹏走到赵明轩身边,压低声音说:老赵,你怎么看?

赵明轩冷哼了一声:怎么看?人家把数据甩到你脸上,你还能说什么?

我是说——周海鹏瞥了一眼前方田中优子的背影,日本人的东西,靠不靠得住?

赵明轩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苏晓走在后面,听到了这段对话。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开口说什么。但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种情绪她不陌生。末世之前,学术界就有这种暗流——不同国家的研究团队互相防备、互相质疑,技术壁垒比科学本身的高墙还厚。末世之后,国与国的边界模糊了,联盟和日联成了东亚最大的两个幸存者组织,但这种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并没有随着合作协定的签署而消散。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下午四点,三楼b区实验室。

田中优子亲自指导高桥诚和佐藤美纪安装缓释系统的原型机。苏晓带着林若薇在旁边观摩。

金属箱打开后,里面的景象让苏晓微微吸了一口气。

原型机被分成三个模块:核心的缓释控制单元、配套的微量泵组件、以及一整套定制的一次性使用耗材。每一个零件都被嵌在定制的减震泡沫里,严丝合缝。

高桥诚戴上手套,用一把微型螺丝刀打开控制单元的外壳,露出内部精密的机械结构。苏晓凑近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微流控芯片、细如发丝的导管、还有几颗她从未见过的微型传感器。

这是——苏晓指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透明芯片。

微流控分配器。田中优子解释道,每一个通道可以精确到纳升级别的流量控制。这是整套系统最关键的部分。

苏晓沉默了几秒。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芯片的边缘,触感冰凉而光滑。以联盟现有的加工能力,制造这样精度的微流控芯片——至少需要两到三年。

田中教授,苏晓说,这套系统的核心专利——

属于日联科研部门。田中优子说,但根据双方签署的合作协议,联盟在合作期间内享有技术使用权。合作期满后,技术转让的条件可以另行协商。

苏晓点了点头。这个条款是陆沉亲自谈的。他向来在利益分配上算得很清楚——既不吃亏,也不让对方觉得被占了便宜。

安装工作持续了三个多小时。等到高桥诚完成最后一个模块的校准,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好了。高桥诚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了一句,擦了擦额头的汗。

田中优子检查了一遍所有参数,确认无误后,转身对苏晓说:设备已经就位,明天可以开始测试。

辛苦你们了。苏晓说,晚饭已经准备好了,食堂在一楼东侧。

谢谢。田中优子脱下手套,苏院长,我有一个请求——晚饭后,我想去样本库看一下。

苏晓微微意外:现在?

是的。田中优子的语气很认真,我带来的不仅是设备,还有一些日联独有的检测试剂。如果能尽早和贵方的样本做交叉比对,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苏晓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不是野心,不是功利,而是对知识本身的热切。

苏晓认识这种眼神。她自己在照镜子的时候,偶尔也能看到。

她说,我陪你。

样本库在三楼尽头的一个独立房间,需要两道门禁才能进入。苏晓刷卡后,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冷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有两排超低温冰箱,嗡嗡作响。靠墙的实验台上摆着几十支标记清晰的冷冻管,每一支里面都存放着不同类型的样本。

田中优子走进来,目光在冰箱和实验台之间快速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一张贴着红色标签的冰箱前。

这些是?

SV-1变异株的亚型样本。苏晓说,从第一年到第四年,我们每隔三个月采集一批。目前总共保存了六十三个亚型的毒株。

田中优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支冷冻管,对着灯光看了看。

保存得很好。她说,你们用了什么冻存液配方?

苏晓报出了一个配方比例。田中优子听完,微微点头:和我们用的差不多,不过我们多加了一种稳定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快速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苏晓。

苏晓接过来看了一眼。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化合物名称。

这个——

是我们自己合成的。田中优子说,效果比传统配方好大约百分之四十。具体的合成方法,明天我可以详细讲。

苏晓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这次合作的价值可能比陆沉预估的还要大。

两人又讨论了将近一个小时。从样本保存聊到检测手段,从检测手段聊到觉醒因子的提取工艺,从提取工艺聊到缓释系统的设计原理。话题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两个人却越聊越精神,完全没有疲惫的迹象。

最后是林若薇来敲门:苏院长,食堂快关门了。

苏晓看了看手表——晚上八点半。

走吧,先吃饭。她对田中优子说。

食堂里几乎已经没人了。厨师留了几道菜在保温台上,米饭还有些温热。

田中优子端着餐盘,在苏晓对面坐下。两人继续聊,话题从学术渐渐转向了各自的生活。

田中教授,您末世前在哪个大学?苏晓问。

东京大学。田中优子说,分子生物学教研室。末世前一年刚拿到终身教职。

东京大学……苏晓微微点头,好学校。

那时候觉得,一辈子做个教授,带带学生,发发论文,就是人生的全部了。田中优子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然后病毒爆发了。我的实验室被征用为临时检测点,我的学生——有的去了前线,有的死了,有的失踪了。我自己也差点在第二年的那次大爆发里丧命。

她夹了一块豆腐,慢慢放进嘴里。

活下来之后,就想,既然还活着,那就继续做研究吧。病毒不会凭你哭泣就停止变异。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田中优子看着她,微微一笑。两个女人在食堂昏黄的灯光下对视了一瞬,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到了同一种东西——一种不需要言语解释的默契。

那天晚上,苏晓回到宿舍,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田中优子。觉醒因子缓释系统。交叉比对结果明天出来。如果数据可靠——我们至少省了三年的路。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晓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在回放白天看到的那张微流控芯片的结构图。

太精巧了。她想。日联在这条路上走了多远?

带着这个问题,她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上午九点,联合实验正式开始。

田中优子的效率令所有人惊讶。她早上七点就到了实验室,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两个小时。苏晓到的时候,她已经在整理实验方案了,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十几页手写笔记,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

田中教授,您没休息好?苏晓看着她眼底的黑眼圈。

睡得够了。田中优子头也不抬,苏院长,我重新看了一下你们昨天给我的觉醒因子活性检测数据,有几个地方的数据分布曲线和我们的不太一样。我想确认一下,你们的检测温度是不是恒定在二十五度?

是的。

我们用的是二十二度。田中优子说,差了不到三度,但对觉醒因子的活性表现影响很大。我建议统一到二十二度,这样两边的数据可以直接比对。

苏晓想了想,点头同意。

接下来的三天,两个人几乎泡在了实验室里。

白天的时间是留给团队的——检测样本、比对数据、调试设备、讨论方案。每天晚上,当其他人都离开之后,苏晓和田中优子会继续留在实验室,就着台灯讨论白天发现的问题。

交流的方式很奇特。田中优子的中文虽然不太流利,但涉及专业术语时,她会直接用日语或者英语,苏晓则用中文或者英语回应。三种语言在实验室里交替出现,混杂着化学式和分子结构图的草图,像一首混乱却和谐的交响曲。

第三天下午,交叉比对的结果出来了。

苏晓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图表,沉默了很久。

怎么样?田中优子站在她旁边,递过来一杯热水。

数据对得上。苏晓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兴奋,你提供的检测试剂和我们的样本之间的匹配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四。也就是说——你的缓释系统,可以直接用我们的样本做测试。

田中优子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太大波动,但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我们可以进入下一步了。她说。

苏晓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上的积雪。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田中教授,她没有回头,我有个问题。你带来这套缓释系统,日联方面……是出于什么考虑?

田中优子沉默了几秒。

山本一辉先生的判断。她说,SV-1的自发变异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如果不尽快找到应对方案,十八到二十四个月后——

可能产生全新变异株。苏晓接过话头。

田中优子说,日联的军事力量不足以独自应对新一轮变异潮。联盟也一样。所以——

合作。苏晓说。

合作。田中优子重复了一遍。

苏晓转过身,看着田中优子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坦然的真诚。

苏晓说,那就合作。

——

第五天的晚上,出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起因很小。赵明轩在整理实验记录时,发现高桥诚在使用一台公共离心机后没有按规定登记使用时间。他把这件事直接捅到了陈望舒那里。

这不仅是规矩的问题。赵明轩在副院长办公室里说,声音不小,走廊里都能听见,公共设备的使用记录关系到实验数据的可追溯性。他们连这个都不遵守,后面的合作怎么放心?

陈望舒把这件事压了压,让赵明轩先回去,然后找苏晓谈了一次。

苏晓听完,没有发火。她去找了田中优子。

田中教授,有个小问题。苏晓把事情说了一遍,语气很平淡。

田中优子的脸色变了一下。她立刻叫来了高桥诚,用日语快速问了几句。高桥诚解释了一通,田中优子翻译给苏晓听:他说他用了离心机之后准备登记,但被佐藤叫去帮忙搬试剂,就忘了。不是故意的。

我相信不是故意的。苏晓说,但规矩是规矩。我这边会跟赵组长沟通,不过希望以后类似的事情不要再发生。

当然。田中优子说,我会提醒他们。非常抱歉给您添了麻烦。

苏晓摆摆手,转身要走。

田中优子忽然叫住她:苏院长。

赵组长对我们……似乎有些意见。田中优子的措辞很谨慎,不只是这一件事。

苏晓停下脚步,想了想,决定坦诚相告。

田中教授,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她转过身,赵组长和一些老研究员对这次合作有看法。不是针对你个人,而是——他们对日联方面有抵触情绪。

田中优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她说,末世前……学术界也有类似的情况。我能理解。

你不介意?

介意有用吗?田中优子淡淡一笑,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交朋友。我是来做研究的。

苏晓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坚韧。

还有一件事。田中优子说,苏院长,你有没有觉得——觉醒因子缓释系统,只是第一步?

苏晓微微一怔。

什么意思?

田中优子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她用了中文里一个很精确的表达:

我们在做一件更大的事情。

——

第七天的深夜。

实验室里只剩下苏晓和田中优子两个人。桌上的台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低,像两棵被风吹弯的树。

田中优子从她的笔记本里翻出一页写满了公式和示意图的纸,推到苏晓面前。

这是我们的最新研究方向。她说,目前还没有在正式论文中发表过,日联内部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苏晓拿起那张纸,低头看了几分钟。

她的呼吸渐渐变慢了。

纸上的内容并不复杂——至少从技术逻辑上看并不复杂。核心思路是:觉醒因子的不同组分具有不同的激活频率,如果能够通过缓释系统精确控制不同组分的释放顺序和比例,就有可能让宿主细胞只接收特定类型的激活信号,从而实现——

苏晓抬起头,看着田中优子。

你在说——定向觉醒?

田中优子点头,定向觉醒。

这两个字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回荡了一下,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

具体来说,田中优子继续道,觉醒因子并不是一种均质的物质。它由至少七种不同的活性组分构成,每一种组分负责激活宿主不同类型的潜在能力。传统的觉醒方式——无论是自然觉醒还是人工注射——都是把所有组分一股脑地灌进去,宿主最终获得什么能力,完全取决于哪些组分在竞争中胜出。这个过程是随机的,不可控的。

而你们想——

把它变成可控的。田中优子的眼睛里闪着光,如果我们能够筛选出特定的活性组分,只让这一部分进入宿主体内,那么理论上——

宿主只会获得对应的能力。苏晓接上了她的话。

是的。

苏晓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她的脑子里像有无数个齿轮同时转动。定向觉醒——如果这个方向真的能走通,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人类不再被动地等待觉醒,不再像掷骰子一样把命运交给概率。意味着每一个潜在的觉醒者都可以选择最适合自己的进化路径。意味着——

你们已经走到哪一步了?她问。

在小鼠模型上,我们成功地让实验鼠只获得了增强力量方向的觉醒,而没有出现其他类型的变异。田中优子说,成功率大约是百分之六十。在灵长类动物上,我们还做不到这么精确,但已经能够明显影响觉醒的方向性。

人体呢?

没有条件。田中优子坦诚地说,末世的环境下,伦理审查已经名存实亡,但日联内部对这一点仍然有争议。而且——她摊了摊手,我们没有足够的受试者,也没有足够的临床监测设备。

苏晓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台灯闪了一下——柴油发电机的电压波动。田中优子伸手扶了一下灯罩,继续说:

苏院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个方向……确实很敏感。

敏感?

定向觉醒——选择性地让人类获得特定能力——这听起来和某些组织的做法很像。田中优子的声音变得很低,我知道联盟曾经面对过一些……不太好的组织。

苏晓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田中优子在暗示什么。方舟。那个试图通过人为筛选来控制人类进化方向的组织。他们做过同样的事——选择特定的人,注入特定的觉醒因子,试图制造出的觉醒者。

结果是一场灾难。

田中教授,苏晓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说的定向觉醒和方舟的筛选实验,有什么区别?

田中优子显然预料到了这个问题。她没有犹豫,直接回答:

核心区别在于——选择权在谁手里。

方舟的做法是由上至下的。他们选定目标,决定目标应该获得什么能力,然后强制执行。受试者没有知情权,没有选择权。

我们想做的恰好相反。田中优子说,定向觉醒技术的最终目的是——让每一个觉醒者自己选择。你想知道自己适合哪种能力,我们提供检测;你想选择哪个方向,我们提供技术支持。决定权在你,不在我们。

苏晓听完,沉默了更长时间。

实验室里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

你说的很好听。苏晓终于说。

我知道。田中优子点头,所以我也说了——这只是方向。能不能做到,做到了之后会不会被滥用,都是后面的事。但作为一个科研工作者——她看着苏晓的眼睛,我觉得你应该能理解,这个方向本身的科学价值。

苏晓确实理解。

她太理解了。

正是出于这份理解,她才会感到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兴奋——和不安。

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些。苏晓说。

当然。田中优子站起来,把笔记本收好,今晚说的话,请你暂时不要对外透露。日联方面还没有正式公开这个方向——我是出于对你的信任,才提前分享的。

我明白。苏晓说。

田中优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苏院长,晚安。

晚安。

门关上后,实验室里只剩下苏晓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张写满公式的纸,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定向觉醒:可能改变一切。也可能毁掉一切。

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需要和陆沉谈。

——

陆沉确实需要知道了。

不过他不是从苏晓那里知道的——至少不完全是。

苏晓在第二天上午找了陆沉,把田中优子透露的内容做了一次详细的汇报。陆沉坐在办公室里,听她讲了整整四十分钟,期间没有打断过一次。

听完之后,陆沉沉默了很久。

定向觉醒。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苏晓说。

你怎么看?

苏晓想了想,说:从科学角度讲,这个方向有巨大的价值。如果能实现,我们对觉醒因子的理解会上一个台阶。从应用角度讲——她停顿了一下,风险也不小。

什么样的风险?

技术本身的风险,和被滥用的风险。苏晓说,技术上,定向觉醒如果失败,后果可能比普通觉醒失败更严重——毕竟你是在人为干预进化路径,一旦出错,偏差可能被放大。至于被滥用——

她没有说下去。

但陆沉听懂了。

被滥用。被谁滥用?

方舟已经覆灭了。但方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是人类在恐惧和欲望中催生出来的怪物。只要恐惧和欲望还在,类似的怪物就会一次又一次地冒出来。

我想见见这个田中优子。陆沉说。

你打算——

不正式见面。陆沉说,我去研究院看看,顺便旁听一次你们的讨论。我想亲眼观察一下这个人。

苏晓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

那天下午,陆沉去了研究院。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面的员工通道进去的。研究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老旧暖气管道混合的气味,墙壁上的白灰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水泥。

他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找到了苏晓的实验室。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两个女人交谈的声音。

陆沉没有推门。他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安静地听着。

……关于缓释系统的参数调整,田中优子的声音传来,中文里夹杂着几个日语词汇,我们认为第三阶段的释放速率可以再降低百分之十五,这样可以减少宿主免疫系统的应激反应。

有数据支持吗?苏晓问。

纸张翻动的声音,这是我们在犬类模型上的对比数据。降低百分之十五后,免疫排斥反应的发生率从百分之二十二降到了百分之九。

显着性?

p值小于零点零一。

苏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漂亮。

陆沉听到田中优子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一阵微风拂过水面。

苏院长,田中优子又说,其实我今天还想和你讨论另一个话题——

什么?

定向觉醒。

陆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田中教授,你上次说的那个方向?苏晓的声音。

是的。我回去又做了一些分析。田中优子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苏院长,我想更详细地解释一下这个方向的原理。

请说。

你知道觉醒因子的本质是什么吗?

一种由丧尸病毒变异产生的活性蛋白复合体。苏晓回答。

对,但不完全。田中优子说,觉醒因子确实是一种蛋白复合体,但它不是均质的。它由多种不同的活性亚基组成——我们目前鉴定出了七种,分别编号为a、β、γ、δ、e、ζ、η。每一种亚基有不同的分子量、不同的电荷特性、不同的受体亲和力——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不同的亚基激活的是不同类型的细胞通路。a亚基主要激活肌肉细胞相关的通路,也就是增强力量;β亚基主要激活神经传导通路,也就是增强感知;γ亚基激活的是体温调节通路,对应的是冰系或者火系能力——

等一下。苏晓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你是说——每一种觉醒能力,对应的是特定的觉醒因子亚基?

理论上是的。田中优子说,当然,实际情况比这复杂得多。亚基之间存在协同效应、拮抗效应,宿主本身的遗传背景也会影响最终的表达——但大方向是正确的。

所以——

所以如果我们能够分离出特定的亚基,只让某一类亚基进入宿主体内,就可以——

定向诱导特定类型的觉醒。苏晓的声音里,那种压抑的兴奋终于藏不住了。

没错。田中优子说,这便是我们所说的定向觉醒

陆沉站在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苏晓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审慎的急切:你们已经做到了?

在小鼠实验中成功了。田中优子坦诚道,人体试验……还没有条件。

实验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陆沉透过门缝,能看到苏晓的侧脸。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他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光。苏晓向来冷静克制,很少有什么东西能让她表现出明显的情绪波动。

然而此刻,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炽热的光。

那是科学家面对未知时的本能反应——好奇、兴奋、渴望。

陆沉理解这种感觉。他自己也经历过——在末世之初,当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重生的事实时,那种我掌握了别人不知道的信息的感觉,曾经驱动他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但同样也是那种感觉,在某些时刻,差点把他拖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知道,苏晓面对定向觉醒时的兴奋是纯粹的——她看到的是一个全新的科学方向,一个可能改变人类命运的技术突破。

但他看到的,不只是这些。

他看到的是另一面。

定向觉醒。定向选择。定向进化。

这四个字排列组合之后,指向的是一个危险的逻辑终点——如果人类可以自己的进化方向,那么谁来制定选择的规则?谁来定义哪种能力更好、哪种更差?谁来决定谁应该获得什么?

四年前,方舟已经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们选择了一小部分人,赋予他们的能力,然后把其余的人当作牺牲品。

那场灾难的废墟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

定向觉醒……苏晓反复咀嚼这个词,就是说,可以让一个人只获得冰系能力,而不获得其他?

理论上是的。田中优子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解释,关键在于——觉醒因子的不同。就像无线电波,调到不同的频道,收到的内容就不同。

你们已经做到了?

在小鼠实验中成功了。田中优子坦诚道,人体试验……还没有条件。

苏晓的眼睛亮了起来。

陆沉站在门外,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五味杂陈。

定向进化。他低声自语,听起来多美好啊。

但他的右眼又跳了。

那一下跳得很轻,像一根细针扎进眉心,又像一阵微风吹过水面。可陆沉知道,自己这具重活过一次的身体,每一次右眼跳动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末世第三年,北线防线的尸潮来袭前夜,他的右眼跳了一整夜。

第五年——不,是前世末世第五年那次席卷东亚的变异潮降临前三天,他的右眼在凌晨惊醒时跳个不停。

每次这种跳动的背后,都跟着一场他拼尽全力才勉强接住的风暴。

陆沉缓缓直起身,从门边的阴影里走出来。他没有推门,只是隔着那道半掩的门,最后看了一眼里面。

苏晓还站在实验台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兴奋是真的,她的渴望是真的,她的不安也是真的。

而田中优子坐在对面,姿态从容,仿佛说出那个改变一切的词的人不是她。

陆沉转身,沿着来时的走廊慢慢往回走。

消毒水的气味、老暖气管道低沉的嗡鸣、墙壁上剥落的白灰——这些平日里毫不起眼的细节,此刻在他眼里都带上了一层沉甸甸的重量。

定向觉醒。

这四个字像一颗落进深水的石子,看似只激起一圈涟漪,可那圈涟漪正在水面之下,向着不可见的深处扩散。

他走出研究院侧门,寒风扑面而来。雪已经停了,天空是一种沉闷的铅灰色,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在天边漏出一道模糊的光。

陆沉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旧钢笔,在随身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下两行字:

定向觉醒——日联方向。选择权,仍在人手里。

警惕的,从来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握着技术的那双手。

他合上笔记本,塞回口袋,抬头望向远处研究院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苏晓和田中优子还在里面。

两个女人,正站在人类进化史上一道前所未有的岔路口前,兴奋地、谨慎地、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讨论着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词。

陆沉知道,他拦不住她们。

他也不该拦。

他真正该做的,是站在她们身后,替她们守住那条通往深渊的路——确保那个词一旦被说出口,握在手里的一定是善意的人,而不是又一次被恐惧和欲望催生出来的怪物。

风又起,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他脸上。陆沉眯起眼,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右眼又轻轻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办公楼的方向。

风暴还没有来。

但他已经闻到了空气里那股隐隐的、只属于大难临头前的气息。

该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