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体外墙是几十年前流行的那种绿色瓷砖,在湿热的空气里泛着油腻的光,窗户上焊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
楼下是个卖粿条的摊子,滚滚蒸汽混着鱼露特有的咸腥味,诱人的味道占据了整条巷子。
敲响安全屋的门,是橙光开的门,丹尼和虹光进屋时,冷光和月光已经到了。
安全屋的三楼整个被打通,窗户用厚重的遮光帘封死,密不透风。
几张行军床,一张大桌子,角落里是简易的厨房设备和两台加密通讯终端,这就是全部。
六个人,总算又凑齐了。
“我宣布,本人阵亡。”虹光把包一扔,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扑倒在行军床上。
他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来,“有事烧纸,别叫我。”
蓝光,默默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粿条,一碗递给丹尼,另一碗放在虹光脑袋旁边。
“饭还是纸,自己选。”
粿条浓郁的香气夹杂着罗勒叶的清香,钻进虹光的鼻孔。
尸体挣扎了不到三秒,虹光猛地翻身坐起,顶着一头乱毛,端起碗就开干。
呼噜呼噜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吃相比饿了三天的难民还夸张,吃到最后连汤都没放过。
他把空碗往旁边一放,整个人往后一倒,闭着眼说:“谁现在跟我说任务两个字,我就把他丢进湄南河。”
蓝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橙光坐在桌边擦枪,他不喜欢说话,完成任务后更不喜欢说话。
枪管里最后一点污垢被清出来,他把零件重新装好,放在手边。
丹尼靠在窗边,慢慢吃着。
碗里的汤加足了辣椒,辛辣的暖流从舌尖炸开,一路烧进胃里,驱散了骨头缝里积攒了两天的阴湿和疲惫。
胃里有了热东西,脑子也从两天的奔波和杀戮里慢慢回到正常速度。
曼谷的夜不像纽约,纽约凌晨三点还有警笛,地铁口会冒出热气,布鲁克林街角的披萨店还会有人排队。
曼谷的凌晨更湿,楼下粿条摊还没收,鱼露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空气黏在皮肤上。
在众人吃饱喝足后,冷光的声音响了起来。
“各位。”
她坐在通讯终端前,手指按在耳机上。她的脸还是那副冷淡样子,但丹尼听出了不同。
不是危险。
是好消息。
虹光也睁开眼,“别告诉我还有坏消息。Jesus,我现在连坏消息的标点都不想听。”
“当然是好消息!”
“死光、闪光、火光、紫光,同步拔掉了曼苏尔船队的三个主要负责人。”
“其中一个在科伦坡港被闪光暗杀,另外两个分别在亚丁湾和马六甲海峡附近的船上被解决。
“曼苏尔集团旗下运输船队的负责人全部清除。三艘改装大型货轮控制权已转移。五艘快速船只被扣押。”
虹光吹了声口哨,“oK,这才是我今晚想听的。”
曼苏尔集团不只是勐萨镇那一堆毒品作坊,他真正值钱的部分在海上。
大宗毒品运输,人口贩卖,黑钱洗白,假身份流通。
货轮下面可以藏几十吨毒品,也可以藏一百个没身份证的人。港
口一换,旗帜一换,文件一改,很多人一辈子就消失了。
纽约港每年吞吐量大得吓人,集装箱堆得跟楼一样高。
海关查到的永远只是露出来的一角,那些没被查到的货,最后会流进地下。
丹尼低声说:“这一下,曼苏尔的犯罪集团就彻底瓦解了。”
冷光点头,“微光的合作者已经开始了紧急收购,把船队资产全部锁住。外面看起来只是一场普通商业变动。”
虹光笑了,“听起来比我们杀人文雅多了。”
月光坐在角落,正在检查自己的刀。他抬头说:“结果是一样的。”
冷光继续道:“全球人口贩运网络里,曼苏尔掌控的路线占比接近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
这个数字,听起来轻飘飘的。
但如果你知道,全球每年有大约四千万人,处于各种形式的现代奴役中。
百分之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超过三百多万人不会被装进货柜、船舱或者面包车里,运到他们余生都无法逃离的地方。
三百多万人啊。
没有欢呼,没有击掌。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那是比火焰更灼热的光。
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几人的心情变得轻松。
丹尼吃完饭,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冰冷的凉水从头顶浇下,带走汗渍,带走灰尘,也带走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丹尼擦干身体,在行军床上躺了下来。
九阳神功在体内自行运转,温热的内力缓缓流淌,修复着被子弹撞击出的瘀伤和撕裂的肌肉纤维。
旁边的床铺,虹光的呼噜声已经响了起来,抑扬顿挫,极富节奏感,大有跟窗外突突车引擎声一较高下之势。
这家伙是真累垮了,沾着枕头就能睡死过去。
冷光坐在离窗户最远的行军床上,闭着眼,呼吸均匀。
月光则隐在另一片阴影里,一动不动,不知是醒是睡。
橙光把他的宝贝狙击枪拆解开,零件在布上整齐地排开,明明已经清洁过了,他却还在用擦镜布一遍遍检查着每一个部件。
蓝光就睡在他哥旁边的床上,脸朝着橙光的方向,呼吸均匀的睡着了。
丹尼闭上了眼睛,曼谷的夜晚,声音从遮光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
突突车的引擎声,街头小贩拖长的叫卖声,远处寺庙隐约的诵经声,还有楼下那家粿条摊收摊时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这些声音,吵闹,鲜活,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跟金三角的枪声、炮声、爆炸声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慢慢的,丹尼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黑暗里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声,那声音很短,几乎无法察觉。
但对于丹尼这种在生死线上走了几个来回的人来说,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梦境。
他还没睁眼,另一张行军床上的冷光已经坐了起来。
她拿起手边的卫星加密通讯器,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看着这条简短的的信息,冷光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冷光急促的声音把房间里所有睡梦中的人,都强行拽回了现实。
“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