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名狼狈的金军溃兵逃出北门,消失在北方的烟尘里,厚重的城门在宋军手中轰然合拢,门闩落槽的闷响传遍整个瓮城。
河间城,这座被金人占据三年的大宋城池,终于回到了大宋手中。
压抑的狂喜瞬间在士兵中间炸开,庆祝的欢声笑语响彻整个河间城。
攻下了……
胜利了……
有士兵把刀枪扔在一旁,扯着嗓子喊起了家乡的歌调。
有士兵抱着同袍用力拍着后背,头盔撞得叮当作响,久久不愿分开。
还有的年轻士兵红着眼眶,抬手去摸城头刚换上去的大宋旗帜,全身颤抖的厉害。
喊杀声刚歇,欢呼声便一浪高过一浪,混和着兵器相撞的脆响,整座城市都沉浸在欢呼的海洋。
赵凡走到城内,审视着这座大宋失去三年的大城。
真是雄伟啊!
这座河间城原先叫做瀛州,是大观二年(1108 年)升格为的河间府,为高阳关路治所,是北宋北疆防御辽国的核心军事重镇,是扼守华北平原南北水陆咽喉,素有“京南第一府”之称。
这座大城地处宋辽边境前沿,距边界不远不近,既是前线指挥中枢,也是粮草转运与兵员调度的后勤枢纽。
当时的北宋朝廷依托周边河淀洼泽兴修塘泺水网,构筑人工防线以阻滞辽国骑兵,常年派驻重兵,统辖十一州军防务,
包拯,李肃之等历史名臣皆曾以高阳关路安抚使之职坐镇于此。
这座城池曾经因军需带动商贸繁荣,兼有屯田与海盐之利,既是边防要塞,亦是河北平原的军政与经济中心。
赵凡走在城市中间,不住感慨,可越走,他忽然发现了不对!
赵凡发现,城市内的大街小巷里,安静的不正常。
沿街的门户全都关得严严实实,门板上了闩,窗户被什么东西堆砌着,连条缝都看不见。
方才金军溃兵乱窜的时候没见动静,这会儿王师入城了,还是连百姓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偶尔有胆大的从门缝底下往外瞟,瞥见明晃晃的甲胄影子就赶紧缩回去,随即就是屋内一阵响动声。
走在安静的街道,进城的宋军自觉的不再欢呼,也没有士兵去敲老百姓的门。
其实,一路从南边打过来,这样的场面宋军士兵们见多了。
宋军老兵们靠在墙边歇脚,望着紧闭的门窗叹气。
这些年宋军不是没打进过河北一些地方,只是哪次不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前脚刚拔营撤走,后脚金人就卷土重来,凡是给宋军送过粮,指过路,甚至只是道过一声好的百姓,家家都要被清算。
男丁砍头示众,女眷被金人肆意蹂躏,连嗷嗷待哺的孩童都逃不过去,或被摔死,或被溺死,手段之残忍,罄竹难书。
如此残暴,金人就是要让汉人记住,你们敢盼宋军来,就是死路一条。
百姓不是不盼王师。
他们盼了一年又一年,盼了好些年,可盼来的往往是更重的劫难。
他们怕宋军和金人一样,进城就抢粮,掠财,欺辱女眷,更怕这些宋军只是过客,等大军一走,留下来的人要承受金人十倍百倍的报复。
期待是真的,怕也是真的。
两颗心悬在半空,没个着落,便只能关紧家门,隔着一道木板,小心翼翼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士兵们哪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也没人去拍百姓的门,更没人敢动街边哪怕是百姓不要的东西。
因为军纪就摆在那里,赵凡的严旨早就传遍三军。
就连巡视的队伍,脚步都不敢踩得太重。
宋军各部队宿营全扎在城隍庙,城门楼和废弃的金军兵营里。
有的部队实在无处可去,就人挤人睡在大马路两边,中间空出来给行人走。
休整了一晚,随着天上渐渐飘起小雪,天气越来越冷,百姓紧闭的门窗,终于悄悄松动了。
先是有早起的人家,趁着天刚蒙蒙亮开条门缝泼水,泼到了蹲在墙角抱着长矛睡觉的宋兵脚面,对方只是抬眼看了看,没凶人,没打人,也没进门,就又低头闭上了眼。
后来有卖炊饼的铺子试着卸下半块门板,琢磨了半天,只见巡街的士兵路过时往这边看了一眼,脚步都没停,还冲他们笑了笑。
再后来,有胆子大的妇人挎着篮子出门,撞见问路的士兵,对方客客气气抱拳,一口中原官话,听得人那妇人眼圈微红,鼻子发酸。
街巷里的死寂,像冰遇了暖阳,一点点化开了。
百姓们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一次的宋军,好像和以前的不一样了。
随着天光大亮,士兵们起床后,该站岗的站岗,该打扫街道就打扫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百姓,别说抢劫了,连话都不敢说。
街边摆摊子的掌柜支上了家伙事,烤的饼子飘香四溢,来往的宋军士兵,有几个走到门口脚底顿了顿,就走开了。
而后那掌柜的,就看见宋军士兵们规规矩矩坐在一起啃着干粮,心里先纳闷上了……这真是宋军?
随着晚上到来,各种补给酒肉送到位,宋军各部开始庆功活动!
各个营内都飘着酒肉香。
打了胜仗,官家赏了酒也赏了肉,士兵们围坐成一圈圈,酒坛子碰得哐哐响,欢笑的声音都冲到了天上。
就算窝在路两边的宋军士兵,每人都分到了不少酒肉。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灌了口酒,抹了把嘴,“老子当兵二十年,跟西夏打过,跟辽人打过,跟金人打过,还从来没有杀的这么痛快过!”
“可不是嘛!以前见了金人咱们都得绕着走,现在?两个时辰就把河间拿下!我看金人也没什么了不起,就是以前咱们自己太软!”
“哎哎,你们说,咱们接下来打哪儿?”
“那还用说?往北打!打到燕云去!把燕云十六州全收回来!”
“对!收复燕云!让那些狗娘养的金人滚回白山黑水去!”
喊声此起彼伏,越喊越齐,到最后整个军营都在喊“收复燕云”,声音传出去好几里地,震得地上的雪都在抖。
赵凡带着一众将领,挨个营前去慰问。
赵凡没带仪仗,只是一身明黄常服,迎着风雪,带着内侍冯益和李福泽,还有几名亲卫便步行入营。
他本就是御驾亲征,常在军中走动,士兵们远远见了那抹明黄身影,先是一慌,而后赶紧纷纷起身行礼,见官家笑着摆手让众人免礼,士兵们悬着的心便又落了回去,反倒更添了几分热络。
岳飞早得了通报,快步从主帐迎出来,刚要躬身行礼,便被赵凡伸手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