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
兵部侍郎李若水从前面跑了回来,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水。
“火药场……是东院那个最大的火药场炸了!初步清点,在场匠人、杂役共一百三十七人,已……已抬出十三具尸首,伤者过百,还有埋在下面的,正挖着……”
“张老匠呢?”赵凡打断他。
李若水噎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扭头看向身后。
两个小吏架着一个人,从厢房阴影里踉跄走出来。
姚友仲凑近赵凡耳边:“官家,是小六子,张老匠的徒弟。”
赵凡想起来了,张老匠是有这么个徒弟,他们还见过一面,只记得这小子一笑,一口白牙。
现在再看面前这个年轻人,脸上没有笑容,没有憨厚,只有黑灰和泪冲出来的两道白痕。
“师……师傅……”小六子喉咙里滚出零碎的音节,“师傅他们……都在里面……试新的方子……说今天……今天一定能成……”
他猛地挣脱小吏的手,“噗通”跪倒在赵凡脚前,额头重重磕下去:“官家!是小的该死!小的该拦着师傅的!师傅说……说官家等着新火药打金狗,说早一天弄出来,官家就无后顾之忧……他们三天没合眼了,小的该劝他们歇歇的……小的该死啊!”
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种师道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老将军打过太多仗,见过太多死人,但眼前这年轻匠人绝望的磕头声,比战场上厮杀惨叫更扎心。
赵凡没动。
他盯着地上那个颤抖的脊背,一字一句问:“什么新方子?”
“就……就是官家上次说的,那个提纯硝石的方法,再重新配比……”
“师傅曾说半个月就能搞出来,可一直没进展,所以很着急……”
小六子抬起头,眼泪混着黑灰往下淌,“师傅说按提纯硝石配的药,劲大,太冲,不好掌握。他们这几天在试……试加点别的东西压一压……今天早上,王老匠说好像成了,要最后试一回……小的去库房领料,刚走到院门口,就……”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抖得像风中落叶。
赵凡闭上眼睛。
提纯硝石,那是他随口说的,还有后世火药的标准配比,他也只是说了一嘴。
他只知道大概,不知道具体工艺,更不知道这些老匠人为了他这一句话,会拿命去试。
赵凡现在气的只想杀人!
再睁开眼时,他眼神冷得像冰,咬牙道:“周禄。”
跪在门外的胖子监正连滚带爬进来。
“朕问你,”赵凡声音不高,却杀气弥漫,“匠作重地,为何一次让这么多人聚在一处试药?安全章程是怎么定的?火药场五十步内不得有明火,不得堆放大量原料……这些规矩,是写着玩的?”
周禄浑身肥肉都在颤:“臣……臣有罪!可……可张老匠他们是奉了官家旨意,要尽早研制新火药,臣……臣也不敢拦啊……”
“放屁!”赵凡一脚踹在胖子肩上。
周禄滚倒在地,官袍沾满泥水。
满院子官员、禁军、匠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朕是要新火药,但朕没要他们拿命去填!”赵凡指着那片废墟,“你是废物吗?”
说到这里,赵凡像是想到了什么,冷冷道:“对了,兵器监这几年,年年报上来火药损耗,比实际多出三成!多出来的料哪去了?啊?周监正,你城西那处三进宅子,是靠俸禄买的吗?”
“你当朕的眼睛瞎吗?”
周禄吓得恨不得把头插进土里。
下面人贪点吃点,赵凡不心疼,只要能搞出好武器先守住江山,而后北伐,他什么都能忍。
可现在,他觉得先前这样放纵下面,他错了!
周禄面如死灰。
李若水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兵部侍郎,兵器监的账目除了工部要过一遍,也要过他手,可他从没往深处想……
赵凡不再看那胖子,转向姚友仲:“拿下。抄家。查他这几年的所有账目,凡有牵扯的官员,一个不漏。”
“遵旨!”姚友仲一挥手,两个禁军上前拖起瘫软的周禄。
“官家……官家饶命……”
“李侍郎。”赵凡又看向李若水。
“臣在。”
“你现在暂代兵器监正。”赵凡语速很快,“第一,全力救治伤者,太医署和医官院的人到了没有?到了就让他们进来,缺什么药直接去御药库调。第二,清点损失……不只是人命,还有图纸、配方、器械,能救出来多少是多少。第三,安抚匠人家属,阵亡者按战死官兵抚恤,伤者终身由朝廷供养。”
李若水躬身:“臣明白!”
种师道这时上前一步,低声道:“官家,老臣方才看了爆炸痕迹,这威力……不像是寻常火药。若真是新配方,可要……”
这话点醒了赵凡。
他猛地看向小六子:“你师傅试药时,可有记录?”
小六子愣愣地点头:“有……师傅每试一次,都要记在本子上……就放在他作坊的抽屉里……”
“带路!”
张老匠的作坊在北院最里头,离爆炸中心远,房子还算完整。
推开门,屋里很乱,长桌上摆满各种工具:锉刀、锤子、钻头,还有几个半成品的铁管,那是突火枪的枪管。
靠墙的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厚册子。
小六子扑到桌边,拉开抽屉。
里面果然有个蓝布封面的本子,边角都磨白了。
他双手捧出来,像捧着师傅的命。
赵凡接过,翻开。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是张老匠的笔迹。
前面几十页记的是旧式火药的配比、颗粒大小、不同湿度的保存方法。
翻到中间,出现了新内容:
“腊月十一,官家谕新方:可以提纯硝石,然后硝七硫二炭一。试之,力猛而难控,三炸。”
“二月十三,思或可加熟麻油少许以黏合。试,烟大,力减。”
“三月十五,王兄言可试加蜂蜡。试二,稍稳,燃速仍疾。”
……
最后一页,墨迹还是新的:
“五月,以新法提纯硝石得精硝,合硫炭,复加少许陶土粉。初试三小包,燃而缓爆,声闷而力沉。或可成?当以大剂量试之。”
落款时间,就是今天早上。
赵凡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陶土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