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新建全交代了。
两人边走边聊。
祁同伟笑着问了句,那小子到底说啥了。
谁心里还没个好奇心。
骆正源跟他说,人家只是答应要招,可到现在还没张嘴。
非要当面跟你谈。
祁同伟一听就骂开了,什么玩意儿,跟我谈什么,我又不坐在纪委那把椅子上。
骆正源也是一脸无奈。
我们几个也是这么跟他讲的,可这家伙死活不松口,说是你拉了他一把,这些话只对你一个人说。
祁同伟琢磨了一下,手头正好没别的事。
他问骆正源的意见。
骆正源摆摆手,我能有什么想法,要不是祁副省长您亲自过来,这小子连张嘴不张嘴都难说。
他就想听听你的意思,你只要过来,咱俩一块儿进去。
祁同伟答应得挺痛快,挂了电话就开车往汉东省纪委那边赶。
既然骆正源这边没意见,他插一杠子也没什么。
俩人都是汉大帮的,一条线上的蚂蚱,相互搭把手本来就是分内的事。
换了旁人,他可懒得这么上心。
纪委那栋楼的门口,骆正源早早就戳在那儿等着。
祁同伟刚从车上迈下来,手就被他攥住了。
又让祁副省长多跑一趟。
祁同伟把手抽回来,摆了摆,都是自己人,说这些就远了。
他到底要说什么。
骆正源笑了一声,说这小子要把自己这些年干的那些烂事全抖出来,前提是你在场。
这小子。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推门进了审讯室。
刘新建已经在里头坐了半天了。
祁同伟刚迈进一只脚,他就抬起脸,满眼的感激。
祁同伟鼻子哼了一声。
刘新建啊刘新建,你说你非把我拽过来干什么,我又不是你纪委的领导。
刘新建声音里带着点哽咽,我就是想当面跟您说声谢谢,没您我这条命早没了。
想通了?
祁同伟和骆正源并排坐下。
刘新建使劲点了几下头。
想通了。
您上次让我认的那个人,我认识,是跟在赵瑞龙屁股后头跑的。
是赵瑞龙雇的杀手吧。
祁同伟把话接了过去。
我们这边已经帮你查明白了,东南亚那边过来的,外号叫赵铁柱。
刘新建又点了点头。
当然,现在手里没有铁证能钉死是赵瑞龙在背后指使,而且赵瑞龙那家伙早就脚底抹油,溜出汉东了。
说到赵瑞龙这三个字,刘新建眼里那股恨意几乎要烧出来。
这王八蛋肯定是躲到港岛去了,他最会耍这套把戏。
祁同伟跟骆正源对了一下眼神,嘴角都往上翘了翘。
看来刘新建已经彻底转过弯来,跟赵家撕破脸了。
骆正源接了话茬,你对他的行踪倒是门儿清。
刘新建说是,我清楚得很,毕竟跟了赵家那么多年。
祁同伟笑了一下,跟得再久又怎么样,到头来赵瑞龙还不是想要你的命。
刘新建闷闷地应了一声。
赵瑞龙那手是真的黑,我以前是瞎了眼。
他们不让我活,那我就先送他们上路。
刘新建眼睛里头那团火越烧越旺。
他心里有本账,赵家那摊子事他是门儿清。
赵瑞龙想要他死,也就等于说赵立春也想要他死。
他还在替赵家咬牙扛着,人家赵家的人已经在琢磨怎么把他彻底弄没了。
这几天他整个人都快炸了,信的那些东西全塌了,翻来覆去地熬。
最后还是咬死了牙,要把赵家给撂出来。
想让他就这么算了,没门儿。
开始说吧。
骆正源冲旁边的工作人员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动笔。
刘新建开始倒豆子,他说自从被调到汉东油气集团当老总的那天起,他就成了赵家搂钱的耙子。
赵瑞龙在背后拿主意,他跟着赵瑞龙名下那些公司,打着大风厂项目的幌子,从集团账上硬生生挪了七个亿。
当然了,这个项目到现在也没个影子。
蔡成功那边被赵瑞龙死死摁住,不许往外透半个字。
这七个亿对外头就说是拆借,是投资款。
当时赵瑞龙当面来找他,话里话外都是老头子的意思,他也就松了口。
到最后,那笔钱一分不少全进了赵瑞龙的腰包。
骆正源扭头问了一遍,都记下来没有。
工作人员点头。
这些事他们之前心里已经有了谱,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现在刘新建亲口认了,等于把这七个亿的去向给坐实了。
接着往下说。
刘新建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他当上汉东油气集团的董事长兼总经理之后,赵立春找过他一次。
他的眼神飘了一下,有点恍惚。
搁在几天前,赵立春在他心里还是一尊神。
现在这尊神碎成了渣。
可他今天就要把心里这尊碎掉的神给供出来。
他自己都觉得这事儿挺可笑的。
祁同伟催了一句,赵立春到底跟你交代了什么。
不光骆正源竖着耳朵,他心里那根弦也绷紧了。
刘新建抬手在脸上搓了一把,定了定神。
他说让我坐上这个位置之后,千万别忘了拉赵瑞龙一把。
他还跟我说,组织是靠不住的,到头来能靠的只有自己家人。
他说他这辈子有两个儿子,一个是赵瑞龙,另一个就是我。
刘新建说这些的时候,眼里头闪过一阵难受,一阵挣扎。
最后还是拧成了一股子狠劲。
他决定把赵立春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全倒出来。
这话一落地,骆正源脸上的表情几乎绷不住了。
一个汉东的省委书记,嘴里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什么叫做组织靠不住,他自己不就是组织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
骆正源轻轻叹了口气。
刘新建还在往下说,赵立春认他当了干儿子,跟他之间从来不藏着掖着。
骆正源问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汉东油气集团再怎么折腾,那也是国家的,是全民的产业,不可能变成自家随意取钱的抽屉。
可赵瑞龙的公司是实打实自己的,只要把这家公司给弄起来,咱们这些人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这句话砸出来,骆正源的瞳孔猛的一缩。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管着几千万人的书记,脑子里盘算的竟然是这种生意。
这下他彻底懂了,为什么上面要对赵立春下手。
这个人从根子上已经烂透了,而且是那种油盐不进、死不改悔的烂。
刘总,我们手里的材料显示,你这些年通过各种方式往赵瑞龙的公司里输进去的利益,加起来差不多有三十个亿。
骆正源把一沓材料抽了出来。
刘新建没否认,说是有这么回事。
到了这一步,他也不想再绕弯子,索性全认了。
反正他自己已经掉进泥坑里,说什么都改变不了。
骆正源问他从赵瑞龙那儿分了多少钱。
刘新建摇了摇头,表情有点木,说记不清了,反正不是小数目。
骆正源笑了一下,又翻出一份东西。
我们查过,你手痒喜欢赌,这些年陆陆续续从赵瑞龙的公司拿走了五千多万现金,全扔进了国外的赌场。
刘新建瞥了一眼材料,叹了口气,承认了,还说你们怎么什么都能查到。
骆正源把材料搁回桌上。
刘总,手里没有过硬的证据,我们也不敢随便动一个正厅级干部。
还有什么,继续说吧。
刘新建又开口了,他说他们公司跟欧阳菁之间有经济上的来往,只要去她那儿拿贷款,就得给她打返点。
这话一出,祁同伟和骆正源都愣了一下。
骆正源愣住是因为他一时没想起来欧阳菁是谁,祁同伟愣住则是因为他知道得不能再清楚了。
剧情的走向已经偏了轨,他也没料到刘新建会突然把欧阳菁给咬出来。
骆正源压低了声音问欧阳菁是哪位。
祁同伟把声音压得更低,李达康的老婆。
说完就又把视线钉在了刘新建身上。
他跟了一句,具体说说,你们国企贷款资质又没问题,犯得着给她返点吗。
刘新建苦了一张脸,钱捏在人家手里,你不送,人家就不放款,你信用再好管什么用。
骆正源追了一句,那就不能换家银行,总有不用返点的吧。
刘新建摇头,我们需要的数额太大,也就京州市城市银行能一次性给我们批出来,毕竟是本地企业。
再说了,她是李达康的老婆,我们全都在他的地盘上,不找她贷款,他有一百种办法折腾你。
今天消防来查你,明天换个名目又来查你,天天这么轮着来,谁耗得过他。
我们是国企,也得开门经营,所以最后还是得去京州市城市银行贷。
祁同伟抓住了话头,问给欧阳菁的钱,是她伸手要的,还是你们主动塞的。
他脑子里那根弦猛地被拨动了。
他嗅到了气味,如果能顺着这条线扯下去,绝对能让李达康栽个大跟头。
刘新建低头想了一会儿,说都有,有一部分是我们主动给的,也有一部分是她开口要的。
反正每次批贷款,返点这一项跑不掉。
刘新建,你可想仔细了,那可不是别人,是李达康的家属。
骆正源又钉了一句。
他太清楚了,这事一旦做实,汉大帮这边绝对能拿它当刀子,往死里捅李达康。
可捅之前,必须保证这事是铁板钉钉。
刘新建反而笑了,我都混到这个份上了,说瞎话还有什么意思。
她欧阳菁是不是李达康的老婆,我管不着,反正她收了我的钱。
我跟你们说的每一个字都没有假,全是真的。
骆正源拿眼神问祁同伟,祁同伟微微点了一下头。
刘新建确实没有撒谎的必要。
而且从他脑子里存的那部剧来看,欧阳菁那双手也绝对不干净。
只是剧里面举报欧阳菁的是蔡成功,欧阳菁又把刘新建给点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
审讯到了尾声,刘新建把他知道的绝大部分事情都撂了。
剩下的细枝末节,留给底下的人去磨就行。
祁同伟从里头出来,二话不说就往高育良家里赶。
眼下沙家帮和汉大帮算是僵着,他们这边还稍微占着点上风。
可要是欧阳菁这件事被锤实,那就能一棍子敲在李达康的脑门上。
李达康是沙瑞金身边最卖力的一条腿。
到了地方,祁同伟连水都没喝,张嘴就说有要紧事。
高育良笑呵呵地让他坐下慢慢说。
祁同伟告诉他刘新建全撂了。
高育良来了兴致,以为只是赵立春那些事。
祁同伟说那都是小事,要紧的是他把欧阳菁也给咬出来了。
高育良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问有没有证据。
祁同伟说还在抠,不过汉东油气集团那边他们的人已经进去了,纪委和检察院的都扎在那儿,翻出东西是迟早的事。
高育良点了几下头,如果这事能定死,李达康这关可不好过。
高育良又问欧阳菁犯的什么事。
祁同伟说是受贿,目前能咬死的就是这一条,别的肯定还有,得等抓到人审了才知道。
高育良又点了点头,这一条就够判她了。
他忽然问了一句,同伟,李达康到底知不知道他老婆在收钱。
祁同伟哼了一下,他那么精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欧阳菁开的是上百万的车,孩子扔在国外读书,光凭他那点工资,连孩子一年的学费都不够。
他可是京州市的一把手,整个城市怎么走都是他在画线,这种事能瞒得过他。
他不过是在闭着眼装傻,就跟当初丁义珍那事一样,丁义珍在外头到处说自己是达康书记的化身,这话连我都听过,他们京州内部会不知道。
可他不管,也不问,这不就是默许。
还有孙连城那档子事,人家孙连城打了报告说钱不够,他既不搭理也不解决,就咬着牙逼孙连城去修。
没钱怎么修,强行去修只能是逼出第二个贪得无厌的丁义珍。
说句难听的,不管是给他当下属还是给他当老婆,都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高育良笑了,说同伟你把李达康看得很透。
祁同伟又哼了一声,我当然看得透。
这种人就是活脱脱的一个酷吏,跟着他干,功劳全是他的,出了事黑锅全是你背,这干的是人干的事吗。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你总结得一点没错。
那这次他会怎么办,毕竟是他老婆出了事。
祁同伟想了想,说我觉得他不会怎么办,甚至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高育良皱了下眉,可那是他老婆。
祁同伟摇头,老婆也没用,他整个人就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只知道闷着头往前走,谁挡着他都不行,老婆也一样。
他要保证他身上那身羽毛绝对是白的。
说完他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当然除了那次赵立春回乡上坟,他跪在那儿抹眼泪,那是刚好被我撞上了。
其他工作上的事,没什么好挑的,就是这人品实在是低了一点。
不过他应该会冲我们汉大帮甩脸子,但这没什么,毕竟是他自己老婆犯了事。
高育良慢慢点了一下头。
你去把材料理一理,我直接去找沙瑞金谈。
欧阳菁出了这种事,我看他这次要怎么办。
实在不行就在会上摊开来,这回非要让李达康掉一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