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
陆抗收到羊祜的第一封信。
信使从汉水对岸乘一叶扁舟渡江,船头插了一面小小的白旗,那是两军边境上约定俗成的规矩,打着白旗的信使不携带兵器,双方巡逻队互不截杀。
信使将信交给东吴水寨的守门校尉,校尉又转呈中军大帐。
陆抗拆开竹简,羊祜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清瘦工整,信上只是寻常的问候,问他在江陵的身体如何,旧疾是否复发,又说襄阳今年的秋风比往年凉得早,让他多添一件衣服。
信中还说汉水北岸新到了一批药材,有几味对湿痹之症颇有疗效,已托人随信送去。信的末尾没有署官职,只写了“友羊祜”三个字。
陆抗把信看了两遍,放在案上。他望着帐外萧萧落木,汉水秋风穿帘而过,携着两岸清寒,心中微动。
世人皆知汉吴对峙、疆界分明,两军将士枕戈待旦、日夜提防,唯有羊祜立身坦荡,不以敌寇相待,只以故人相交。
二人昔日隔江对垒数年,从未私废军规,却始终彼此敬重、惺惺相惜,皆知对方是心怀苍生、磊落坦荡的真君子。
他身旁的副将低声提醒他说羊祜已经降汉好几年了,现在是大汉丞相府的参军,这封信怕不是诸葛亮让他写的。
陆抗摇了摇头。羊祜的字迹和语气不是被人授意的,而且羊祜从来不是那种会被人授意写信的人,他在樊城时不卑不亢,在洛阳时不骄不躁,降汉之后仍然保持着当年对峙时的君子之风。
他铺开纸,提笔回了一封信。信上也只是寻常的问候,说江陵近日阴雨连绵,湿气重,自己的旧伤确实有些隐隐作痛,多谢羊兄挂念。
随信附了两坛江东佳酿,是今年秋天新酿的米酒,用江陵城外的桂花浸过,醇厚甘甜。
羊祜收到回信和酒时正在襄阳郡衙偏厅里翻阅水师布防图。他拆开竹简,看完之后笑了一下,让人把酒坛搬到后堂,自己倒了一碗尝了一口。
江东米酒的醇厚甘甜从舌尖化开,他放下碗,对身旁的罗宪说这酒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桂花酿,陆将军不只仗打得好,酿酒也是一绝。
罗宪笑着接了一句,说他喝陆抗的酒,将来渡江时怕是不好意思冲锋陷阵。羊祜摇了摇头说,该怎么打还怎么打,公私分明。
他素来治军以德为先,从不用诡诈伎俩算计对岸军民。往日东吴士卒偶有越界采樵、不慎误入汉境,他从不追责抓捕,尽数遣返;麾下将士若敢私自寻衅、惊扰吴民,必当从严惩处。
他始终认为,沙场交锋是君臣职责,知己相交是君子本心,二者从不相悖。
羊祜的回礼是几味药材,茯苓、白术、防风,都是北方深山里采来的上等品,专治湿痹。
他把药材包好,又附了一封短信,详细写了每味药的煎法和用量,叮嘱陆抗在阴雨天多加调养,不可操劳过度。信末照旧署了“友羊祜”三个字。
两军的边境在羊祜和陆抗的默契下维持着一种奇特的和平。汉军水师的巡逻船只在汉水北岸按常规巡查,从不越界;
东吴水寨的哨兵照常轮换,寨门大开,沿岸的渔民可以自由下江捕鱼,两岸的樵夫可以上山砍柴,双方巡逻队相遇时甚至会互相点个头。
有一次汉军的一艘运粮船在江心搁浅,船上的士卒正急得满头大汗,几个东吴水兵划着小艇过去帮忙推船,推完之后双方在江心互相拱了拱手便各自划开。
这一切都被东吴潜伏在边境的细作一五一十地报回了建业。
细作的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陆抗与汉将羊祜频繁书信往来,互赠礼品,两军边境互不设防,东吴水寨士卒与汉军士卒往来密切,甚至有东吴水兵帮助汉军推船过江。
这些细作大多是孙皓身边的宦官岑昏豢养的私人眼线。
陆抗对此并非毫无察觉,他是江东名将,治军多年,知道边境上有建业派来的细作,但他不屑于遮掩,他收到的每一封信都是敞着封口放在案上的,他送出去的每一份回礼都是光明正大让士卒抬过江的。
他没有私通敌国,他只是在和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维持着一份不打折扣的君子之交。
这份坦荡无私在孙皓的朝堂上却被解读成了另一种含义。
岑昏素来痛恨陆抗,因陆抗曾多次谏言“收回宦官手中的权利,避免宦官干政,重蹈十常侍之祸”。
岑昏在收到细作密报之后没有声张,他等这一刀等了很久,陆抗在朝堂上屡次当众顶撞孙皓,反对联魏伐蜀,反对趁汉军北归时渡江偷袭,每一次都站在孙皓的对立面,而且陆抗手中握着东吴最精锐的江防水师。
有这些,足够扳倒陆了。
岑昏将几封细作密报按时间顺序逐一理好,夹在奏章中间准备呈送孙皓,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怎么在皇帝面前递这几句话。
不如我就这样禀报:
陆将军屡次当众顶撞陛下,仗着手握重兵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如今天下大势已定,陆将军怕是在给自己找后路了,这些边境上的往来,怕不是投石问路罢。
他相信孙皓那颗多疑猜忌的心,经不起这几封书信的反复撩拨。
建业深宫之内,宦官岑昏手握密报,面露阴狠,构陷陆抗的心思已然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