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率三万步骑星夜赶赴河内前线时，黄河已经开始封冻了。
河面不再是奔腾的浊流，而是一层灰白色的冰壳，从南岸一直铺到北岸。冰面上横七竖八地冻着断枝和枯草，偶尔有野狐从冰上跑过，留下一串细碎的爪印。
河边的老船工说，今年的冰来得比往年都早，冰层厚的地方能走人马，薄的地方一踩就碎，谁也说不准哪里是实的哪里是空的。
赵广已经在北岸守了好几天了。他率部从荥阳撤下来之后，便按诸葛亮传来的军令，沿北岸布置弩阵，封堵渡口。
荥阳城下的那几天硬仗打得极惨，他手中一万步骑折损了近三成，撤到黄河岸边时士兵们的甲胄上还残留着荥阳城头的尘土和血痕。
但赵广没有让部队休整，因为他知道司马昭拿下荥阳之后，下一步就是渡黄河、取河内，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姜维的马队抵达北岸大营时，赵广正在堤上巡视弩阵。他听见马蹄声回头，看见姜维翻身下马，甲胄上挂着尘土，脸上被河风吹得皴裂。
“姜将军。”赵广迎上去抱拳。
“情况如何？”姜维没有寒暄。
“司马昭在对面扎了八万大军。昨天派了一支先锋试着从冰上过来，被弩阵射回去了。”
赵广指了指河面上那道灰白色的冰壳，“冰还不够厚，他不敢让大军直接踏冰。但再冷几天，冰层再厚几寸，就不一定了。”
姜维走到堤边望着河面。他在雍州时曾率一支偏师从上游踏冰过河，绕到魏军背后，一举破了陈泰的函谷关。
哪一段河道宽、哪一段河道窄、哪一段冰层厚、哪一段下面有暗流——他不用看舆图就能背出来。
“凿冰。”姜维说。
赵广愣了一下。
“沿北岸凿出一条碎冰带，宽数丈，从上游一直凿到下游。”
姜维用刀鞘在冰面上画了一道线，“把冰层凿碎，让河水翻上来。冰块在水里互相撞，谁也别想从上面走过去。船也靠不了岸，因为碎冰会把船底卡住。司马昭想过河，要么从冰上走挨箭，要么划船过来挨撞，没有第三条路。”
赵广看着那道线，又看了看姜维。他在荥阳城下硬扛了司马昭好几天，靠的是城防和弩阵；
现在到了黄河岸边，姜维要用一条碎冰带来代替城墙。他咧嘴一笑：“将军在雍州就是这么打陈泰的？”
“那时候是渡河，现在是守河。”姜维说，“道理一样。”
赵广不再多问，转身去传令。
数日之内，北岸沿线的冰面被凿了个干净。
数千士卒轮班作业，铁镐和凿子在冰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白坑，碎冰被推进河里，溅起的水花瞬间在士兵的胡须上结成冰珠。宽达数丈的碎冰带在河水中翻涌，冰块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碎裂声，从上游一直延伸到下游，看不到尽头。
凿开的冰面在晨光中泛着青黑色的水光，与白色的冰面形成鲜明的界线，像是有人在黄河的白色冰壳上用刀划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司马昭的大军就驻扎在黄河南岸。
八万兵马沿着河岸排开，司马昭站在南岸高地上，望着北岸那条翻涌着碎冰的青黑色水面，纠结了很久。
黄河不过数里之宽，平日里渡船半个时辰就能到对岸。但眼下渡船全部冻在岸边，船底和河冰冻结在一起，斧头都劈不开。
“明日卯时，”司马昭对钟会说，“选三千精兵为先锋，从冰面上过去。”
次日卯时，天还没亮透。三千魏军先锋踏上冰面，人衔枚，马蹄裹布，沿着探好的通道缓缓前进。
走到河心时，冰层开始变薄，马蹄踏上去冰面微微下凹。有人踩碎了浮冰，一条腿陷进冰窟窿里，被同伴拽上来时裤腿已经冻成了冰筒。
先锋勉强通过了河心，离北岸只剩不到一里。
就在这时，北岸汉军的弩箭如飞蝗般射来。
赵广早就在北岸渡口布置了弩阵，弩手躲在冰堤后面交叉射击，箭矢在晨光中拖着灰白色的尾迹倾泻而下。
先锋魏军被压在碎冰带边缘，无处可躲。前排骑兵接连中箭落马，有的连人带马栽进冰冷的河水中，溅起的水花瞬间冻成了冰珠。
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人马的尸体，血溅在冰面上瞬间冻成暗红色的冰壳。
三千先锋折损过半，狼狈撤回南岸。司马昭铁青着脸看着残兵从冰面上退回来，一言不发。
接下来的日子里，司马昭试了各种办法。拖船下水，船刚入水就被浮冰卡住，北岸的火箭随即射来，木船在冰面上熊熊燃烧。
架浮桥，刚搭上去的木板转眼被浮冰撞歪，几个工兵失足落水，人还没被拉上来就已经冻僵。
派小船摆渡，小船被流冰撞得东倒西歪，北岸的弩箭劈头盖脸射过来。全部失败。
八万大军被一条凿开的碎冰带死死挡在黄河南岸。优势兵力无法展开，攻城器械运不过河，士兵们在南岸风餐露宿，士气一天天低落下去。
司马昭在南岸枯坐了数日。这天黄昏，他又站到了岸边。碎冰带里的冰块还在不停地碰撞、碎裂、翻滚。
北岸汉军的营寨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姜维的旗帜和赵广的旗帜并排立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当年诸葛亮在攻打函谷关时，派魏延在正面攻打，派姜维率一支偏师从上游踏冰过河，绕到陈泰背后，前后夹击，一举破关。自己完全可以用声东击西。
司马昭转过身，对钟会说：
“姜维把北岸全凿了。但黄河不止这一段，就算他凿得了孟津，他也凿不了延津。”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孟津往东划到延津，在延津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派三千疑兵去孟津，擂鼓放烟。姜维看到孟津有动静，必然分兵西调。我率中军从延津踏冰过河。”
他顿了顿，“声东击西。诸葛亮当年用这一招破了陈泰，现在该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