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的绫带解下来了,李承乾却没跑。
他坐在床角,揉着自己被勒红的手腕,抬眼看李世民。
这位陛下正蹲在他面前,眼巴巴看着他,像只等主人投喂的大狗。
“你刚才说的十七世,是什么意思?”
李承乾先开了口,语气还带着点没消的气。
他才不相信什么十七世的鬼话。
指不定是李世民最近政务太累,说胡话呢。
李世民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睛。
是了。
这一世的承乾,才刚重生第二次,还没有那些轮回的记忆。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前世是怎么死的,不知道他是怎么偏心、怎么伤害他的。
只是带着上一世的一点记忆,对他还有点厌恶而已。
没关系。
慢慢来。
他现在知道了所有的前因后果。
他会一点一点,把他留在身边。
“就是…… 朕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李世民斟酌着词句,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帮他揉着那圈红印,“梦里,你经历了很多次生死。”
“每一次,都是朕不好。”
“是朕偏心,是朕猜忌,是朕误会你。”
“让你吃了好多苦,遭了好多罪。”
他声音低沉,一句一句说。
把那些他记了十八次的细节,慢慢讲给李承乾听。
说李泰怎么陷害他,怎么用巫蛊栽赃他;
说他怎么在太极殿里骂他,看着他吐血,连一句软话都没说;
说他怎么被箭穿心,坠下悬崖,死在江南的小巷里。
他说的时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李承乾的手背上。
烫得很。
李承乾一开始还硬着心肠听。
听着听着,就愣住了。
什么坠崖,什么中箭,什么孙思邈……他知道都不知道。
他看着李世民哭得像个孩子,眉头慢慢皱起来。
难道……
他心里冒出来一个荒唐的念头。
难道李世民记得的真是那些发生过的前世?
“你……你怎么知道的 ” 他声音有点发紧。
“嗯……” 李世民点头,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昨天夜里,全想起来了。”
“十七次。”
“朕看着你死了十七次。”
“每一次,朕都晚一步。每一次,朕都把你推开。”
“这次朕不推了。”
他抬头,看着李承乾的眼睛,眼神偏执又认真。
“这次,朕把你锁在身边。谁都不能害你,谁都不能逼你,谁都不能让你受委屈。”
“你就在朕的甘露殿,就在朕眼皮子底下。”
“朕天天看着你,给你喂饭,给你暖床,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李承乾被他看得发毛。
他抽了抽自己的手。
没抽动。
李世民握得太紧了。
“那也不用绑着我。” 他声音软了点,“我是太子,总不能一辈子住在你寝殿里。朝臣会说闲话的。”
“说就让他们说。” 李世民毫不在意,“朕是天子。朕想把谁放在身边,就放在身边。”
“谁敢多嘴,就去岭南。”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李承乾知道,他是认真的。
这位陛下,说得出做得到。
他叹了口气。
算他怕了。
“那我不回东宫,住你这儿。” 他退了一步,“但你不能再绑我了。也不能…… 不能刚才那样。”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脸又红了。
李世民眼睛一亮。
真的?
承乾答应留下来了?
“不绑了不绑了。” 他连忙点头,“以后都不绑了。”
“刚才那样……” 他顿了顿,看着李承乾通红的耳尖,声音低了点,“以后你乖乖吃饭,朕就不那样。”
李承乾:“……”
他就知道。
没安好心。
但他现在也不敢跟李世民硬刚。
这位现在明显是疯了。
万一他又发疯,再把他绑起来,那才叫麻烦。
他只能先顺着他,等他这股疯劲过去了,再慢慢想办法。
到了傍晚,李世民又端着晚饭进来了。
今天做的是李承乾以前最爱吃的松鼠鳜鱼,还有莲子羹,一碟水晶樱桃。
他把小桌支在床上,盛了一碗莲子羹,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李承乾嘴边。
“乖,张嘴。”
李承乾这次没躲。
他学乖了。
知道要是不乖乖吃,李世民指不定又要干出什么离谱的事。
他乖乖张开嘴,把莲子羹咽下去。
甜丝丝的,糯叽叽的。
是他以前爱吃的味道。
李世民看着他乖顺的样子,心里那点痒劲又上来了。
早知道他这么乖,就该强硬点。
他舀了一勺鳜鱼肉,挑干净了刺,递到他嘴边。
李承乾又乖乖张嘴吃了。
鱼肉嫩得很,带着点酸甜的酱汁。
他吃着吃着,没注意,有一点枣泥,沾在了他的脸颊上。
李世民看着那点枣泥,眼睛亮了亮。
他故意装作没看见,等着李承乾自己发现。
可李承乾光顾着吃鱼,压根没注意。
李世民凑过去。
“看你,吃个饭都吃不干净。”
他说着,脸贴过去,嘴唇轻轻蹭过他的脸颊,把那点枣泥舔干净。
温热的舌尖蹭过他的皮肤。
李承乾瞬间整个人都僵了。
嘴里的鱼肉都忘了嚼。
他猛地往后一缩,差点撞到床头的木柱。
“你…… 你干什么!”
他脸涨得通红,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
结结巴巴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李世民舔了舔唇角,笑得一脸无辜。
“你脸上沾了枣泥啊。” 他说的理所当然,“朕帮你擦干净。”
“擦…… 擦干净也不用用嘴啊!” 李承乾气得把脸埋进枕头里,“你递个帕子不行吗!”
“帕子哪有嘴擦得干净。” 李世民挑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再说,朕的承乾,甜得很。”
李承乾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肯抬头。
太离谱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堂堂太子,被父皇这么调笑。
传出去,他还怎么当储君。
李世民看着他羞得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都在抖。
也不逼他。
就坐在旁边,看着他。
心里软乎乎的。
真好。
还是十七岁的样子。
脸嫩,容易害羞。
比那些十七世里,对他冷若冰霜的承乾,可爱一万倍。
他伸手,把露在枕头外的耳朵,轻轻碰了碰。
烫得很。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他笑着哄,“快吃饭,不然凉了。”
李承乾这才慢慢从枕头里抬起头。
脸还是红的。
眼神湿漉漉的,瞪着他。
像只被欺负了的小兔子。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都化了。
他就喜欢看他这样。
软乎乎的,不藏着情绪,不跟他隔着十八世的距离。
多好。
他就想把这小兔子,一辈子圈在自己怀里。
谁也别想抢。
晚饭的最后一碟水晶樱桃刚收下去,李世民就从袖袋里摸出个油纸包,搁在小桌上,指尖蹭过油纸,带着点刻意的小心。
“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蜜渍金橘?” 他把油纸包打开,橙黄色的蜜饯浸在琥珀色的糖浆里,甜香一下漫了半间殿,“御膳房新做的,我让人按你小时候的方子,少放了桂花,多搁了点陈皮,不那么齁。”
李承乾本来还因为刚才他舔脸颊的事,脸热得没退,闻见熟悉的甜香,眼睛不自觉瞟过去。
他确实爱吃这个。
上一世刚记事那几年,他总追在李世民身后要蜜橘吃,吃的时候总沾得嘴角都是糖稀,那时候李世民还会拿指腹给他擦掉,说他是 “长不大的馋猫”。
后来年岁渐长,他成了端方持重的太子,早就不怎么吃这种小孩子的甜口东西了。
“吃一个?” 李世民捏起一瓣,指尖剥了透明的糖衣,递到他嘴边,“不齁,我尝过了。”
李承乾犹豫了两秒,还是乖乖张开嘴。
橘瓣软乎乎的,甜里带着点陈皮的微酸,在嘴里化开。
刚嚼了两下,一点橘汁就顺着嘴角淌下来,沾在下唇上,亮闪闪的。
李世民的眼神瞬间就黏过去了。
他倾身凑过去,没等李承乾反应,就低头在他下唇上轻轻舔了一下,把那点甜橘汁卷进嘴里。
“啧。” 他咂咂嘴,笑眼弯弯的,“比蜜还甜。”
李承乾 “唰” 地一下,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尺,后背抵在床栏上,手忙脚乱地擦嘴,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你!你怎么又 ——”
“怎么又怎么样。” 李世民笑得一脸无辜,伸手把人捞回来,“你小时候吃蜜橘,沾得满脸都是,不也是我给你擦的。那时候你还小,抓着我的手不让走。”
他说着,抽了旁边的素帕,沾了点温水,拉过李承乾黏糊糊的手。
少年的手指纤细,指节上还有点磨出来的薄茧 —— 是平时练剑握剑柄磨的。
李世民捏着他的手腕,帕子裹住他的指腹,一根一根擦过去。
从指尖到指缝,擦得仔仔细细,擦到他无名指根的时候,指腹故意蹭了蹭那一小片薄茧。
“现在手都长这么大了。”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感慨,“还记得你三岁那年,刚会抓东西,抓着我上朝的玉笏不放,把上面的刻痕都摸花了,你母后还笑我,说我哪像个太子傅,倒像个带娃的奶翁。”
李承乾被他擦得手有点痒,想缩回去,没抽动。
他低着头,看着李世民认真给他擦手的侧脸。
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眼角的纹路深了点,鬓角也有了几缕不易察觉的白。
好像…… 跟记忆里那个永远戎马倥偬、威严冷峻的父皇,有点不一样了。
“手怎么这么凉。” 李世民擦完了,没松开他的手,直接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衣襟里,贴着自己心口的位置暖着,“以前就跟你说,天凉了多穿点,你总不听。腿上的旧疾没好全,手又凉,回头又该说自己关节疼。”
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衣料传过来,烫得李承乾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想抽手,被李世民按得更紧。
“别动。” 李世民抬头瞪他一眼,“暖两分钟。你这身子骨,再凉着,回头又要躺几天。”
李承乾不说话了,任由他攥着手。
他确实从小手脚冰凉,一到秋末,膝盖就酸得抬不起来。
以前他跟李世民提过无数次,每次李世民要么忙着朝政,要么被李泰哄走,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仔仔细细把他的手揣在怀里暖着。
暖着暖着,他鼻子忽然有点酸。
也说不上是为什么。
暖了小半刻钟,李世民才松开他的手,起身去端洗漱的铜盆。
内侍本来想上前伺候,被他一个眼神斥退了。
“都下去。” 他亲自拧了帕子,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殿下的洗漱,朕来。”
殿里的宫人瞬间退了个干净,连门都轻轻带上了。
李世民坐到床沿,拍了拍自己腿边的位置:“过来,坐近点,我给你擦脸。”
李承乾磨磨蹭蹭挪过去,刚坐定,帕子就敷在了他脸上。
温温的,带着点皂角的清香。
李世民的动作很轻,从额头擦到脸颊,再擦到下颌。
擦到他下巴的时候,李承乾痒,缩着脖子躲。
“别躲。” 李世民按着他的下巴,指腹轻轻蹭过他的下颌线,“你看你,刚才吃汤面,下巴上沾的汤渍,都干了。多大的人了,吃个饭还吃的满脸都是。”
他擦得仔仔细细,擦完了脸,又把帕子洗了洗,折成方块,擦他的脖子。
指尖蹭过他耳后那一小块薄皮的时候,李承乾痒得 “嘶” 了一声,肩膀抖了一下。
“痒?”
“…… 嗯。”
李世民笑了,故意用帕子角蹭了蹭他的耳后。
果然看见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被挠了痒的猫。
“你小时候最怕擦脖子,” 他笑着把帕子扔回铜盆里,“每次洗澡都扭来扭去,像条滑不溜手的小鱼。那时候我跟你母后说,这孩子大了,肯定是个皮猴子。”
他说着,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个脑瓜崩。
不重,轻轻的。
“现在倒好,长成个闷葫芦了。”
李承乾捂着额头,瞪他一眼。
这一眼,半分威慑力都没有,倒像小孩子闹脾气。
李世民看着,心都软成了一滩水。
铺床的时候,李世民也不让宫人搭手。
他亲自把锦被拉平,把平时李承乾在东宫爱枕的那个软绒枕,搁在靠里的位置 —— 那边墙挡着风,不凉。
他自己的硬点的紫檀枕,搁在靠外的位置。
“进来躺。” 他掀了被子,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靠里睡,这边漏风。”
李承乾磨磨蹭蹭钻进去,刚躺好,被子就被拉上来,盖到他下巴。
李世民躺进来,侧身面对着他。
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伸手,隔着被子,轻轻覆在李承乾的膝盖上。
慢慢的、不轻不重地揉着。
一下一下,力道刚好,揉得膝盖里那点常年不散的酸胀,慢慢散了。
“还记得不。” 他声音低低的,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你七岁那年冬天,腿上的寒疾犯了,疼得你直哭。我那时候忙着跟突厥打仗,没在宫里,回来听说你哭了半宿,心疼得不行。”
“这一世,我天天给你揉,把你膝盖上的寒根揉散。以后,就再也不疼了。”
他的手掌暖烘烘的,隔着薄裤子,热度一点一点渗进膝盖骨里。
李承乾本来还浑身紧绷,被他揉着,舒服得眼皮都沉了。
前世的那些委屈,那些被偏心、被猜忌的愤怒,好像都被这暖意揉开了点。
他迷迷糊糊往李世民那边蹭了蹭。
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你手怎么还往凉的地方钻。” 李世民笑了,把他露在外面的手塞进被子里,顺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睡吧,我搂着你,凉不着。”
他的下巴抵在李承乾的发顶,呼吸轻轻洒在他的发梢。
没一会儿,怀里的人呼吸就匀了,睡着了。
李承乾睡得不安稳,大概是又做了噩梦,眉头蹙着,嘴里喃喃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
李世民立刻醒了,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顺着他的发丝摸。
“不怕啊。” 他在他耳边轻声哄,声音温柔得像哄三岁的小娃娃,“朕在呢。没人能欺负你。”
哄了好半天,怀里的人才慢慢舒展了眉头,手不自觉地伸过来,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像小时候攥着他的手指睡觉那样。
抓得紧紧的,生怕他跑了。
李世民低头,看着他在月光下安静的睡颜。
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轻轻凑过去,在他眼角落下一个轻得像羽毛的吻。
“这次可抓牢了。” 他低声呢喃,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
“再也不松开了。”
“你就待在朕怀里。”
“一辈子。”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中天,银白的光洒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李世民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点。
十七世了。
他追了他十七次。
这一次,他终于把人完完整整抱在了怀里。
不是梦里的虚影,不是冷透的尸体。
是活的、热的、会抓着他衣襟睡觉的承乾。
他的珍宝。
他的命。
他这辈子,再也不会放手了。
夜风卷着桂花的甜香,从窗缝钻进来,混着殿里暖融融的龙涎香。
李世民闭上眼睛,听着怀里人均匀的呼吸,嘴角微微扬起来。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
不像前十七世,总在梦里看着承乾死去的样子惊醒。
现在好了。
人在怀里,温温热热的。
再也不用做噩梦了。
他想,明天起来,要让御膳房给承乾做一碗他最爱喝的杏仁酪。
要牵着他的手,去御花园看那片新开的牡丹。
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只要他别跑。
只要他一直在。
帐幔垂着,挡住了外面的月光。
殿里静悄悄的,只有相拥的两个人,和一整个属于他的、终于圆满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