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极宫回来后,东宫的气氛越发紧张了。
侯君集听说李世民召见了李承乾,急得团团转,一个劲地问:“殿下,陛下是不是察觉什么了?要不要提前动手?”
“不用。” 李承乾靠在榻上,翻着一卷书,“他只是敲打敲打,没证据。”
“可万一他真的派人查怎么办?” 侯君集急道,“咱们府里虽然没藏多少甲兵,可那些联络的书信,要是被搜出来,就全完了!”
“搜不出来。” 李承乾头也不抬,“该处理的都处理了,怕什么。”
他确实不怕。
第一世败露,是因为纥干承基叛变。只要纥干承基不开口,李世民就算怀疑,也拿不到实据。
而纥干承基,还要等两天才会被抓。
侯君集看着他气定神闲的样子,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也是,太子殿下素来深谋远虑,肯定早就安排好了。是他太急躁了。
“是臣多虑了。” 侯君集躬身道。
李承乾没说话,只是翻了一页书。
书页上的字,他看在眼里,却没往心里去。
他在想,等纥干承基招了,李世民会是什么反应。
愤怒?失望?
大概都有吧。
第四世的时候,他病得快死了,父皇还会道歉,会后悔。这一世,他真的谋反了,父皇大概只会恨他吧。
恨就恨吧。
无所谓了。
正想着,外面传来通报,说魏王李泰求见。
侯君集脸色一变:“殿下,李泰怎么来了?肯定是来探虚实的!臣先回避一下?”
“不用。” 李承乾放下书,“让他进来。”
侯君集只好暂时退到内殿。
很快,李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锦袍,手里捧着一卷书,脸上带着笑意,看起来温文尔雅。
“臣弟参见太子兄长。” 李泰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眼底却藏着得意。
“弟弟怎么来了?” 李承乾坐在主位上,淡淡开口。
“臣弟近日得了一卷古书,觉得甚是有趣,特意拿来给兄长看看。” 李泰笑着把书递上来,“听说兄长今日被父皇召进宫了?没什么事吧?”
果然是来探口风的。
李承乾扫了那书一眼,没接:“有劳弟弟挂心,没什么事,父皇只是叮嘱了几句学业。”
“那就好。” 李泰收回手,笑着道,“兄长是太子,父皇自然是最看重兄长的。不像臣弟,只会编几本书,帮不上父皇什么忙。”
话说得谦虚,炫耀的意思却很明显。
他编《括地志》有功,最近父皇越发宠信他,朝野上下都知道。他就是故意来李承乾面前显摆的。
换作以前,李承乾说不定会生气,会失态。
可现在,他只是淡淡笑了笑:“弟弟编书,也是大功一件。父皇喜欢,是应该的。”
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嫉妒或者生气。
李泰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李承乾肯定会脸色难看,说不定还会讽刺他几句。到时候他就可以装委屈,去父皇面前告状。
可李承乾这么平静,反倒让他准备好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兄长不怪臣弟抢了风头就好。” 李泰试探着说了一句。
“都是为了父皇,为了大唐,何来抢风头一说。” 李承乾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弟弟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孤身子不太舒服,想歇会儿。”
直接下了逐客令。
李泰讨了个没趣,心里有点不痛快,可也不能发作,只能笑着道:“既然兄长身子不适,那臣弟就不打扰了。兄长好好休养。”
说完,便转身走了。
走到殿外,李泰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皱着眉头。
不对劲。
李承乾今天太不对劲了。
以前他随便说句话,就能把对方气得脸色发白。今天倒好,油盐不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难道是被父皇骂傻了?
还是说,他在憋什么坏?
李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能悻悻地回府了。
内殿的侯君集走出来,赞道:“殿下好气度!换作旁人,被李泰这么挑衅,早就忍不住了。殿下竟能如此沉稳,臣佩服。”
李承乾没说话。
不是沉稳。
是懒得理。
李泰那点小心思,他看了四世,早就看腻了。
跳梁小丑罢了。
和他计较,都嫌费力气。
“去把纥干承基叫来。” 李承乾忽然开口。
侯君集一愣:“殿下找他做什么?这小子最近和齐王那边的人走得近,臣正想跟您说呢。齐王谋反败露,纥干承基怕是会受牵连。要不要……” 他做了个灭口的手势。
李承乾摇了摇头:“不用。叫他来,孤有话问他。”
“是。”
很快,纥干承基就来了。
他是东宫的卫士统领,身手不错,就是性子有点浮躁。进来的时候,神色有些慌张,显然也知道齐王的事闹大了,怕牵连到自己。
“参见太子殿下。” 纥干承基跪地行礼。
李承乾看着他,没说话。
就是这个人,再过两天,会被大理寺抓起来,然后为了活命,把东宫谋反的计划和盘托出。
第一世,李承乾恨过他的背叛。
现在,没什么感觉了。
人都是惜命的,换作是他,说不定也会这么做。
“齐王的事,你知道了?” 李承乾淡淡开口。
纥干承基身子一抖:“臣…… 臣知道一点。殿下,臣和齐王那边,只是泛泛之交,没什么牵扯的!”
“是吗。” 李承乾语气平淡,“没牵扯最好。你是东宫的人,记住自己的本分。”
“臣记住了!臣一定记住!” 纥干承基连忙点头。
“下去吧。” 李承乾摆了摆手。
纥干承基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侯君集不解地道:“殿下,这小子不可靠,留着迟早是祸患。为什么不除掉他?”
“没必要。” 李承乾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就算杀了纥干承基,也会有别人告密。
结局早就定好了。
杀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反而徒增杀戮。
侯君集看着太子平淡的侧脸,心里越来越疑惑。
他总觉得,殿下最近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
不在乎成败,不在乎生死。
这种感觉很不好。
可他又不敢多问。
接下来的两天,东宫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侯君集他们紧锣密鼓地布置着,李承乾却依旧每天看看书,陪陪儿子,偶尔处理一下政务,悠闲得不像话。
苏妃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越来越不安。
她总觉得,殿下像是在等着什么。
又像是在告别。
这天晚上,李承乾陪着李象玩了很久。
教儿子写字,给儿子讲故事。
李象玩累了,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他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苏妃走进来,看见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红。
“殿下,象儿睡着了,放床上吧。” 她轻声道。
李承乾小心翼翼地把儿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站起身,和苏妃一起走出内殿。
“苏氏,” 他忽然开口,“如果…… 有一天孤不在了,你带着象儿,好好过日子。不管发生什么,都别逞强。保住象儿,保住自己。”
苏妃身子一颤,抬头看着他,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殿下!您说什么胡话呢!什么叫不在了?您别吓臣妾!”
“随便说说。” 李承乾淡淡道,“提前叮嘱你一下。记住孤的话。”
“臣妾不记!” 苏妃哭着摇头,“殿下不会有事的!我们一家人会好好的!”
李承乾看着她哭,心里微微发涩。
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又觉得说什么都很苍白。
他总不能说,他已经死过四次了,这一次也活不成。
说了她也不会信。
“别哭了。” 他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没事的。孤就是随口一说。”
可苏妃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了。
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马上就要发生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李安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殿下!不好了!出事了!”
李承乾刚起床,正在穿衣。闻言动作没停,淡淡道:“慌什么。慢慢说。”
“纥干承基!纥干承基被大理寺抓了!” 李安急得声音都抖了,“听说齐王谋反的案子牵连到了他,大理寺连夜抓的人!侯尚书派人来报信,说怕纥干承基扛不住刑罚,会把咱们的事招出来!让殿下早做准备!”
来了。
终于来了。
李承乾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神色平静:“知道了。去告诉侯尚书,按原计划行事。”
“殿下!” 李安急了,“都这个时候了,还按原计划?咱们…… 咱们要不要先避一避?或者…… 或者赶紧把证据销毁了?”
“不用。” 李承乾道,“销毁了也没用。去吧。”
李安看着殿下镇定的样子,心里稍微安定了些,可还是慌。
他咬了咬牙,转身跑出去传话了。
李承乾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可眼神很平静。
第五世的结局,就要来了。
这一次,换个死法吧。
他想试试,死在李世民手里,是什么感觉。
反正疼也疼不到哪去。
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有点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