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晚风卷着尘土,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杜荷的那一句追随,落在李承乾耳中,只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李承乾将长弓递还给一旁的侍卫,指尖划过冰凉的弓身。他依旧感受不到半分痛感,手掌用力攥紧木柄,指节泛白,皮肉被压出深深凹痕,可躯体传递上来的只有一片空洞。
痛觉,早就彻底离他而去了。
“回去吧。” 李承乾丢下一句话,转身往显德殿走。
杜荷快步跟在身后,还想再劝几句,远远便看见宫道之上,一行銮驾仪仗浩浩荡荡行来。明黄色的伞盖在夕阳之下格外刺目,不是李世民又是何人。
杜荷心头一跳。
陛下,又来东宫了。
这些日子,李世民几乎日日往东宫跑。
处理完朝堂政务,便抛下御书房成堆的奏折,揣着各式各样的小物件,跑到东宫来缠着李承乾。有时候带一匣前朝名家的墨宝,有时候拎着几盒御膳房新制的糕点,偶尔还会抱着李承乾年少时玩过的玉马。宫里人人都看得明白,陛下一门心思,只想哄太子开心。
内侍侍卫跟在身后,个个神色惴惴。谁都清楚,太子殿下那张嘴,如今是刀子做的,保不齐哪一句话,就能把天子噎得下不来台。
李世民远远望见李承乾的身影,眼睛当即一亮,快步迎上来,全然没有帝王该有的威仪,倒像个想方设法讨好孩儿的寻常父亲。
“承乾!你在演武场练弓?” 李世民走到他面前,目光仔细扫过他周身,从上到下检查一遍,生怕他磕着碰着,“身子才刚休养几日,莫要过度耗损气力。”
李承乾驻足,垂眸行礼,礼数周全,内里却疏离冰冷:“父皇政务繁忙,何必日日奔波东宫。魏王府如今清静,父皇大可去看望青雀。”
又是这句话。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心口微微发酸。
他知道,儿子还在记旧账。往日里他偏爱李泰,赏赐不断,恩宠滔天,这些桩桩件件,都刻在李承乾心底,不是他短短几日的弥补,就能一笔勾销的。
“青雀在皇陵监工,闭门思过。” 李世民放软语调,伸手想去碰一碰李承乾的肩膀,手抬到半空,又被对方侧身不动声色避开。
这一下躲闪,像一盆冷水浇在李世民头上。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受伤,可很快又压了下去。
不能急。他告诫自己。承乾心里有疙瘩,受再多冷遇,都是自己该受的。
“朕不是来看青雀的。” 李世民收回手,声音放得更轻,“朕是来看你的。方才朝堂之上,你言辞锋芒太盛,回来有没有觉得心烦?”
“谈不上心烦。” 李承乾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过实话实说罢了。难不成父皇也希望,我同其他人一般,睁着眼睛说假话,把黑的说成白的?”
“朕不是这个意思。” 李世民连忙解释,“只是朝臣之中,多的是迂腐老臣,你不必事事直戳痛处,容易给自己树敌。你身为储君,要留几分余地。”
“余地?” 李承乾抬眼望向暮色沉沉的天际,“当初弟弟屡次在父皇面前构陷于我,父皇可曾给我留过半分余地?当初拿我与青雀日日比较,百般苛责之时,父皇可曾想过,要给我留余地?”
一连两句反问,不高声咆哮,语调平平淡淡,可字字句句,都扎进李世民的心口。
李世民喉头滚动,一时竟答不上话。
夕阳落尽,暮色笼罩整个东宫庭院,周遭的侍卫、内侍、杜荷全部把头埋得极低,大气不敢喘一口。天子被太子当面诘问,这种场面,谁敢插话。
良久,李世民重重叹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近来他变得格外容易落泪,但凡触及和李承乾有关的委屈、愧疚,泪水就控制不住往上涌。
“是父皇从前糊涂。” 他声音微微沙哑,“那些过错,朕记在心里。往后,不会再有。承乾,给朕一个弥补的机会,好不好?”
堂堂大唐帝王,当着一众下属的面,近乎低声恳求。
杜荷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偷偷瞥向李承乾。
可少年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李承乾轻轻摇头:“弥补二字,太重了,儿臣承受不起。父皇若是没有别的谕旨,儿臣想要回殿内抄母后的经卷。”
说完,不等李世民回话,直接转身,径直走入显德殿,将帝王孤零零丢在院落当中。
门扇轻轻合上,隔绝里外。
晚风卷起地上落叶,盘旋几圈。
李世民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殿门,鼻尖发酸,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一旁的内侍连忙递上手帕。
“陛下……” 内侍小心翼翼劝道,“太子殿下还沉浸在丧母之痛,您不必太过伤心。”
“朕不怪他。” 李世民抬手拭去泪水,眼底满是执拗,“是朕亏欠他。他想冷着朕,便冷着。朕等,多久都可以。”
他没有就此离去,反而吩咐下去:“就在廊下设座,朕在这里等着,等承乾出来。”
内侍大惊:“陛下!入夜露重,此地风寒,万万不可啊!”
“无妨。” 李世民摆了摆手,径直坐到廊下木凳之上。
就这么,堂堂一国之君,坐在东宫殿外的回廊,静等太子相见。
殿内。
李承乾立在窗棂之后,透过窗纸缝隙,清清楚楚看见外面那道明黄色身影。
李安站在他身侧,满脸焦灼:“殿下!陛下还在外面坐着!夜里寒露很重,陛下龙体贵重,您多少出去劝一劝啊!若是陛下染了风寒,朝野上下,都会非议殿下!”
李承乾指尖轻轻摩挲窗沿,神色淡漠:“是他自己要坐,又没有人逼他。”
“殿下!” 李安急得快要哭出来,“那是当今陛下,您的生父!”
“生父。” 李承乾低声重复一遍这两个字,笑声带着几分疯癫的轻嗤
他转过身,走到案几之前。案上摊开抄写一半的佛经,纸上字迹清瘦冷峭。他拿起毛笔,蘸上墨,落笔继续抄写长孙皇后生前最喜欢的《金刚经》。
只有写到母后相关的文字时,他眼底那层厚厚的寒冰,才会消融一丝微弱的暖意。
外面,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色越来越浓,月亮爬上屋檐,冰冷露水打湿李世民的衣袍。夜风阵阵袭来,他身子微微发颤,却不肯挪动半步。内侍几番劝说,全部被他驳回。
他脑海之中,反复回荡那场噩梦,太液池冰冷湖水,李承乾沉下去的模样,那句轻飘飘的 “没意思”。
只要一想到梦境成真,自己会永远失去这个儿子,这点风寒,又算得了什么。
一更的更鼓,远远从宫城鼓楼传来。
殿门终于 “吱呀” 一声推开。
李承乾走了出来。他终究没有任由李世民在廊下冻一整夜,不是心软,只是不想平白无故惹来满朝文武铺天盖地的弹劾,徒增无谓的麻烦。
“父皇。” 李承乾站在几步之外,语气没有半分温度,“夜寒如此,父皇留在此处,像什么样子。是想要全天下人,都议论太子逼迫君王吗?”
李世民骤然抬首,夜里露气浸染,他面色泛白,眼角依旧带着未干的泪痕,看见李承乾出来,眼睛瞬间亮起:“承乾,你肯出来见朕了。”
“儿臣只是不想平添是非。” 李承乾道,“要说话,进殿。别坐在外面惹人闲话。”
李世民心中一喜,连忙站起身,久坐之后双腿发麻,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快步跟上李承乾,踏入显德殿。
殿内燃着炭盆,暖意融融,驱散了夜晚的寒气。
内侍奉上热茶。李世民捧着温热茶杯,手指才慢慢缓过来。
“承乾,” 李世民望着坐在对面的少年,小心翼翼开口,“过几日,宫中设宴。除去朝中重臣,各家宗室子弟都会入宫。你长久困在东宫,出去走动走动,散散心,好不好?”
李承乾抬眼瞥他:“设宴?是为了给魏王散心?还是又打算当着宗室众人的面,拿我和旁人做比较?”
“不是!绝不是!” 李世民急忙辩解,“此番宴席,只为让你纾解心中郁结。一切都依你的心意,你不想见谁,朕便不许谁上前与你搭话。”
李承乾嗤笑一声:“父皇何必费这些心思。热闹宴席,于我而言毫无趣味。若是父皇实在闲得无事,不如多多审阅奏折,少来东宫消磨时辰。”
句句顶撞,丝毫不给情面。
李世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心口一阵阵堵闷,一股火气隐隐往上翻涌。帝王的尊严被一次次冲撞,换做从前,早已勃然大怒,斥责太子大逆不道。
可是梦里那沉入湖水的身影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怒火硬生生被他强行压下去。
胸口闷痛袭来,只觉得胃腑翻腾,一阵恶心反胃。方才在外吹了半夜冷风,再加上被李承乾几番言语刺激,只觉得腹中绞痛。
他放下茶杯,眉头紧紧蹙起,捂住自己的胃部,脸色一阵青白。
“陛下!” 旁边贴身内侍慌忙上前,“您是不是胃疾犯了?要不要传太医!”
李承乾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他难受的模样,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同情,也没有快意,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的陌生人。
李世民摆了摆手,强忍腹中不适,目光依旧黏在李承乾身上:“无妨…… 不碍事。承乾,朕知道你心里怨,你若是心中有气,尽管冲朕发泄,骂几句也好,何必事事都冷言相向。”
“发泄?” 李承乾微微歪过头,眼底泛起一丝疯意,“发泄完了,然后呢?再恢复往日模样,继续苛责,继续偏爱青雀?父皇,这种戏码,我已经陪你演许多次了,不累吗?”
李世民浑身一震。
“演许多次”?
这话听得他茫然不解。承乾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陪自己演许多次?
他想追问,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绞痛,疼得他说不出完整的话,额头上渗出细密冷汗。
“父皇既然身体不适,便请回甘露殿休养。” 李承乾站起身,下逐客令,“东宫庙小,容不得陛下在这里硬撑。”
李世民还想再说什么,腹中剧痛袭来,实在难以坚持。
“好…… 朕先回去。” 他依依不舍望着李承乾,“朕明日,再过来。”
说完,在内侍搀扶之下,缓缓离开显德殿。
銮驾驶离东宫。坐在车辇之中,李世民捂着绞痛的肚子,心口混杂委屈、茫然。承乾口中那些奇怪的话语,在心底盘旋不散。
他总觉得,自己的长子身上,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他永远无法触碰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