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古北口的关城轮廓越来越清晰。
秦良玉站在半山腰,看着自己带出来的这支队伍,像一把用旧了的刀,艰难地攀上最后一道坡。刀刃卷了,刀身上满是豁口,可那刀柄,还紧紧攥在每一个人的手心里。
“都统,先头哨探已经到关城了。”一个游击将军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满脸灰泥,话都说不利索,“那关城……还留着咱们的旗子在飘,没插鞑子的旗。城门半开着,没见敌人。”
秦良玉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古北口,前些年被蒙古和高建女真反复蹂躏,关墙多处坍塌,城门也破败不堪,平日里只有数百老弱守着。此次鞑子入寇,便是从这一带破口而入,守军死的死,逃的逃,留下这座空城。
如今,她抢在了前面。
“把城头那面旗,拔下来,换新旗。”她的声音像砂砾磨过铁板,又干又硬,“大军不进城,就在城南布阵。城北面,把那些口子给本将都堵上。”
“将军,咱们不据城而守?”
“据城而守?”秦良玉侧过脸,看了那副将一眼,“你数一数弟兄们还有几个能爬上城墙的。”
副将一愣,随即看向山坡上那些浑身结霜、连刀都提不稳的士兵,喉咙一哽。
“抢到城,是给旁人看的。真正要挡住鞑子,不在这城墙里,在这关口的道上。”秦良玉抬起剑,指着古北口北面的山道,“那条路,只那么宽。他们带着车,带着人,又有洪督师的兵在后面咬着,心思一乱,队形一散——咱们就从侧翼,一刀扎进去。”
她说得极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情。
“白杆兵阵,列于城东山坡。”她开始下令,一句接着一句,几乎没有停顿,“火铳手阵前列,三段交替排子。长矛手后列,每人两支矛,插地一支,手执一支。轻骑两翼,只抄后路,不攻城。”
众将得令,纷纷跑去布置。
古北口的清晨很静,城头上那面破旧的大明旗被拔下,换上了一面崭新的日月龙旗。晨光落在旗面,将那上面的丝线映得鲜红,像刚刚浸过血。
可这寂静,只持续了不到半日。
午时刚过,北边地平线上,腾起了一片浑浊的黄尘,像一道土黄色的潮水,从遥远的天边翻涌而来。
鞑子,到了。
先头是数百名正红旗骑兵,盔甲鲜明,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在离古北口约莫三里处停住,原地打转,发出几声尖利的口哨。显然,他们看到了城头那面崭新的龙旗,也看到了城南山坡上那密密麻麻的白杆兵。
紧接着,更多的骑兵从山谷中涌出,像开了闸的黑水,一寸一寸地漫过来。他们身后,是望不到头的大车、骡马、还有数万名被捆成串的汉人百姓。哭声、吆喝声、车轮碾过沙石的嘎吱声,混在一起,远远听来,像一阵从地狱里冒出来的闷雷。
秦良玉站在阵前,看着那片黄尘越靠越近。
她身后,白杆兵阵已经列好。
三千白杆兵,手握长矛,站成三排。他们身后的火铳手,枪口已经稳住了。两翼轻骑,刀出鞘,马头朝北,蹄子不安地刨着地,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结成一片。
秦良玉缓缓地,将手里的剑,插回剑鞘。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得很,“鞑子不退,白杆兵不撤。”
……
同一时刻,古北口南边五十里。
卢象升正领着他的天雄军,在山路上发足狂奔。
这支军队和秦良玉的白杆兵不同,白杆兵是精兵轻装疾行,天雄军则像一头被捅了窝的猛虎,轰隆隆地朝北边卷过来。他们身后也丢了不少辎重,但天雄军打仗从来就不靠辎重,靠的是一口血气。
“再快一点!”卢象升骑在马上,挥着马鞭,嘶吼着,“都给老子把腿抬起来!前方的鞑子就在古北口,洪督师在后面咬着他,秦将军在前面堵着他!就等咱们最后上去,把他娘的摁在地上打死!”
他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话了,但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这些天,天雄军一直在南边追着皇太极的主力打,越打越憋屈。鞑子兵滑得像泥鳅,一触即走,从不恋战,可他们若追得猛了,便会被反咬一口。几天下来,天雄军伤亡近万,连卢象升自己的马都换了两匹。
但这一次,终于不用再追着跑了。
这一次,是围猎。
是汉家兵马合围鞑子主力于古北口之下,是一场从己巳之变以来,大明从未有过的、堂堂正正的围歼。
前方,一名骑卒飞马来报:“卢将军——前面抓住一个鞑子逃骑,说皇太极的前锋已到古北口北三里,秦将军那边,已经交上火!”
卢象升眼睛一瞪。
“交上火了?!咱们现在离战场还差多远?”
“约莫二十里!”
“传令!”卢象升猛地一甩马鞭,脸上杀机毕露,“全军只带枪,带刀,带火铳,其余全部扔掉!全军跑步前进!”
“是!”
整个天雄军,像一条被点燃的火药引线,朝着北方,疯狂地燃烧过去。
……
古北口城下,第一次接触来得极快。
皇太极的前锋骑兵,在发现归路已被封死后,并没有急着进攻。他们一面派人飞报中军,一面在原地列阵,同时派了几十个骑兵从两翼包抄,想试探明军的火力和兵力。
秦良玉下令:“放他们近前,打到一百步内再开火。”
鞑子骑兵压过来了。
两百骑,呈扇形散开,马蹄声由远及近,像两面闷鼓越擂越急。他们举着刀,发出狼嚎般的怪叫,想用气势把明军吓退。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开火!”
一声令下,白杆兵阵前一排火铳同时奏响。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弹雨,贴着山坡呼啸而出。冲在最前面的十几骑连人带马翻倒在地,有的马匹嘶鸣着冲上了山坡,又一头栽了下去。
剩下的骑兵吓了一跳,连忙勒马回撤。
秦良玉没有追。
她知道,这不过是鞑子的一记试探拳,比这更硬的拳头,还在后面。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北边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像是从山的腹腔里发出来的。
那是鞑子的号角。
皇太极的中军,到了。
两个黄旗的骑兵,簇拥着一面绣着金的龙纹大纛,缓缓从山谷中走出。大纛之下,一个身披甲胄的中年男人,骑着一匹黑马,目光阴沉,正朝着古北口的方向望来。
正是满清可汗——皇太极。
他身后,浩浩荡荡的鞑子大军,像一条吐着信子的巨蟒,从山谷里越涌越多,将北边有数的平原都铺满了。
辎重车、掳掠来的马车、还有数万汉人百姓,被驱赶着,挤在队伍中间,哭声震天。
皇太极勒住马,远远地望着古北口城头那面新换的大明龙旗,又看了看城南山坡上那支衣甲残破却阵容严整的明军,脸色极其难看。
“这些人,是哪里钻出来的?”他问。
身旁一个额真连忙答道:“可汗,看样子像是白杆兵。”
“白杆兵……秦良玉。”皇太极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的阴翳更盛,“她来得倒快。”
他缓缓拔下马鞭,指了指古北口,又指了指身后。
“后边洪承畴咬着我们。前边又叫人断了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让周围每个人都能清楚地听见,“这一仗,不冲过去,咱们就都回不了盛京。”
周围的贝子、贝勒们,一个个脸色微变。
“冲得过去吗?”一个年轻的贝子忍不住问。
“冲不过去,也得冲。”皇太极冷冷道,转头看向那绵延的车队和数万百姓,目光幽深,“前面堵住咱们的,不过是几个残兵。派两个甲喇,把那些掳来的汉人赶在前面,给咱们探路。再派右翼的正白旗,去试试他们的枪口,到底还剩下多少力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今晚之前,必须拿下古北口。否则……”
他没把话说全,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明狗的主力一到,就不是他们堵咱们,是咱们,要跟他们拼命了。”
号角再次响起。
沉闷,悠长,像一条被迫到了绝路的饿狼,从胸腔里发出的最后嚎叫。
古北口,大战将起。
而在南边,卢象升的天雄军,已能听见北边传来的闷雷似的铳声。
他们,就要到了。
两张网,正在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