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洪承畴进殿!”
司礼监掌印太监尖利的嗓音,像一把锉刀,刮过奉天殿内每一个人的耳膜。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
昨日这殿上还哭声震天,今日却静得能听见殿外风过汉白玉栏杆的呜咽。
崇祯坐在龙椅上,龙袍的领口似乎都高了些,将他的脖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比往日更显青白的脸。他的手指搭在龙椅扶手上,指尖半陷进那冰凉的金漆里,一动不动。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一个身影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众人视线。
洪承畴,六十有二,须发花白,身量不高,肩却宽得惊人,像一尊被岁月打磨过的老树根。那身绯色官袍套在他身上,总让人觉得有些局促,仿佛他本该披甲,而非穿这文臣的袍子。
“臣,洪承畴,叩见陛下。”
他跪下去,额头触地,腰背却依旧绷着。
“起来。”崇祯没有半句寒暄,“朕给你十万兵,你可能追上去,把皇太极给朕拖住?”
殿内更静了。
所有目光都落在洪承畴背上。
洪承畴没有立刻回话。他缓缓直起身,抬起头,对上崇祯的目光。
四目相接。
“陛下要臣拖他多久?”他问。
“朕要你把他从京师到你追上去,一路拖到古北口。”崇祯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钉子,一下一下往里楔,“能拖住他半个月,朕给你拖出半个辽东。”
这话说得太满,满得让人心头发颤。
朝臣中有人倒吸凉气。
拖住皇太极半个月?
那鞑子手里有入关抢来的天量财货,有十万大军,还有京师附近劫掠的数万青壮百姓,行军速度必然快不了。但皇太极不是傻子,他一定会拼了命地往古北口方向跑。
洪承畴的唇线紧了紧。
“臣能拖。”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臣要一样东西。”
“说。”
“随军补给,直接由皇家护国军总后勤部调拨。”洪承畴一字一顿,“臣不要兵部的官文,不要户部的批条。臣要的每一石粮、每一斤药、每一枚铅弹,从前线到军营,中间不许有一个人过手。”
这话几乎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抽了兵部、户部各一巴掌。
崇祯的眼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准。”崇祯道,接着,他从龙椅上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底下那些面色各异的臣子,最终落回洪承畴身上,“此去,不是让你跟他拼。是让你咬住他。”
“臣明白。”
“是咬住,不是咬死。”崇祯的声音忽然压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把他逼急了,玉石俱焚,是朕的损失。”
洪承畴再次叩首:“臣,懂了。”
崇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洪承畴。”他忽然开口,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臣在。”
“你此去,可能不会像你想的那样,只带着十万大军,干干净净地咬住他。”崇祯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皇太极掳掠了数万百姓。这些人……若是被鞑子裹在军前当肉盾,你怎么办?”
大殿上,再次死寂。
这个问题,比方才的军令更重,重得让洪承畴的膝盖都在微微发颤。
但只颤了那么一瞬。
“臣……会把他们救回来。”洪承畴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臣在辽东打了一辈子仗,这次是头一回,离鞑子的辎重这么近。臣若不把他们带回来,便无颜还京。”
崇祯看了他许久,最终,只道了一个字:“去。”
这一声“去”,像一道闸口,放出了此后半个月的血雨腥风。
洪承畴起身,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他走到殿门槛时,忽又停住,侧过身,朝殿上那些大臣们扫了一眼。
目光冷然而复杂。
然后,他一脚跨出殿门,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
半个时辰后。
城外,一处临时搭建的军帐。
数十名将领鱼贯而入,按刀挺立,屏息等待。
帐中挂着一副巨大的舆图,上面用朱砂勾出了鞑子撤离的路线。洪承畴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像是要把那张图看到肉里去。
“粮草到了几成?”
他开口,没有回头。
“回禀督师,首批粮草已到三成,后续还在路上。”一个偏将抱拳道。
“火药、铅弹呢?”
“五成。”
“马呢?”洪承畴转过身,目光如鹰,“能追着鞑子跑一百里不换马的,有多少?”
“这……”偏将语塞,犹豫了一下,才道,“不足七千匹。”
七千匹马,十万大军。
洪承畴闭了闭眼,像是在心里飞快地算一笔账。
片刻后,他睁眼。
“传令下去,全军分为三队。前军轻骑一万,只带三日干粮,带六成火药。我亲领中军,五万步骑,带足粮草,紧随其后。后军四万,带重炮、辎重,缓行押后。”
“轻骑的任务,只有三个字:追、咬、扰。”
“鞑子宿营,你就冲营,不用冲进去,烧他外围,放铳惊马,让他一夜起来三次。他行军,你就咬他尾巴,专打他后头押车的汉囚,让他走不动。他设伏,你就停,离他三里,看着。”
洪承畴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低,却字字清晰得像钉子,钉进每个将领的耳朵里。
“记住,咱们不是要跟他决战。是要让他怕、让他慢、让他把这半个月的路,走出一个月来。”
他说完,环顾帐中。
“有谁觉得自己办不到的,现在说。出了这个帐,谁要是跟不上、咬不住、扰不动——”
他停了一下。
“就自己把刀横在脖子上。”
帐内鸦雀无声。
片刻后,一名年轻的将领出列,抱拳,声音洪亮:“末将曹变蛟,愿领轻骑,追咬建奴!”
洪承畴看着他,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赞许。
“曹变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叔父曹文诏,在陕西打流寇,打得不错。你去,别辱没了那面曹字旗。”
“末将誓死效命!”
洪承畴点了点头,转身,抄起佩剑,在舆图上狠狠一插,剑尖所指之处,正是古北口。
“大明的脸,丢在了京师。现在,去给朕——把它拿回来。”
他说的是“朕”。
帐中众将齐齐凛然,同时抱拳。
“遵命!”
……
深夜,大军开拔。
城头上,崇祯独自站在风中,俯瞰着城下如同潮水般向北方涌去的火把。
那火光蜿蜒如龙,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
“皇太极……”他低声呢喃,嘴唇几乎没动,“你抢走的,朕让你连本带利,自己吐出来。”
夜风吹动他的衣角,掀起一阵猎猎响声,像乌鸦扑腾着翅膀。
黑暗中,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极轻,极近。
“陛下,该回去了。”
崇祯没有动。
那个声音也不催,只是等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夜里风大,龙体要紧。”
崇祯终于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人,又看了看城下那渐行渐远的火把长龙。
“告诉赵率教。”他一边往城墙下走,一边丢下最后一句,“秦良玉那边,该出刀了。”
“遵旨。”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城墙上回响,一下,一下,像叩门。
……
万里之外。
遵化城头,秦良玉正把那张刚收到的飞鸽传书,凑到火光下。
信纸很薄,字迹极小,却如同一汪滚油,浇在她多年冷寂的心头。
她合上纸条,缓声道:“传令,全军整装,明日卯时,前往古北口。”
“古北口?”身旁副将愣了愣,“将军,遵化刚下,城中尚未……”
“遵化交给赵将军。”秦良玉打断她,声音平静,却有股不怒自威的凌厉,“圣谕,命我昼夜兼程,抢在鞑子之前,抵达古北口,断其归路。”
副将肃然。
秦良玉走到城墙边,望向北方绵延的山脉线,那里,地势渐高,如一道横亘天地的脊梁。
“传令下去。”她缓缓道,“明早出发,每人只带五日口粮,火铳火药备足,重炮全部留下。咱们要比鞑子早半日,站到古北口的城门上。”
“半日?”副将倒吸凉气。
秦良玉回过头,望着营中那面在风中招展的白杆兵旗,眼中有火。
“半日,足够把他们堵死在山口里了。”
她声音极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然后,她猛地拔剑,向天一举。
“白杆兵!整装!”
“杀回古北口去!”
远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如铁。
一场行军,即将开始。
而这场行军的结局,将把这整场战争——真正推向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