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萧之祁,大夏朝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曾经在边关一杆银枪挑翻蛮族十八勇士,在不周山以元婴之躯硬撼上古魔头的传奇人物,此刻正坐在京兆府公堂之上,面对着一桩“城南豆腐西施因争摊位抓花隔壁王婆脸”的诉讼,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比面对劫天时更加深沉的无力感。
惊堂木就在手边,他却觉得这玩意儿比自己的本命银枪还要沉重几分。
“……大人明鉴啊!” 堂下,一个体态丰腴、嗓门洪亮的中年妇人,正用沾了唾沫星子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对面一个干瘦老妇的脸上,“王婆子她欺人太甚!明明说好了两家摊位中间留一尺过道,她倒好,天天把她那破筐子往我这边蹭!昨儿个更是过分,直接把烂菜叶子堆到我摊子跟前了!我找她理论,她倒好,上来就挠我!”
被称为王婆的干瘦老妇不甘示弱,跳着脚骂:“放你娘的罗圈屁!刘三娘你才是恶人先告状!那过道是公家的,你家的箩筐不也天天越界?你那破豆腐摊子味儿飘得满街都是,老婆子我没嫌你腌臜就不错了!抓你怎么了?谁让你嘴贱先骂我死老太婆的?!”
“你先动手还有理了?”
“是你先骂人!”
“你占我地方!”
“你放屁熏人!”
两个妇人声音一个比一个高,语速一个比一个快,唾沫横飞,眼看就要在公堂上再次上演全武行。两边的亲属也在后面鼓噪助威,堂下一时间如同菜市场般喧闹。
萧之祁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拍惊堂木,又怕吓着她们吵得更凶;想厉声喝止,又觉得跟两个妇人较真有失身份(主要是不知道该怎么喝止);想讲道理……她们听吗?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公堂侧面那座高大的山水屏风。屏风后,隐约可见一个窈窕的身影端坐着,正是被萧之祁“求”来“镇场子”的安宁公主,他的夫人苏映雪。
此刻,一张小小的纸条,从屏风底部的缝隙中,被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推了出来。侍立在一旁的衙役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快步上前,将纸条拿起,躬身放到萧之祁面前的公案上。
萧之祁如蒙大赦,连忙展开纸条,只见上面是苏映雪清秀的小字:“《大周律·市易卷》,侵街占道,杖十,罚银百文。当街斗殴,笞二十。两人皆有过错,可并罚。令其划清界限,签订契约,再有犯,从重。”
字不多,但条理清晰,法条明确,还给出了具体处罚和后续处理建议。
萧之祁精神一振,清了清嗓子,拿起惊堂木,这次终于有了点底气,往桌上重重一拍——啪!
“肃静!”
堂下被这突然的脆响惊得一静。
萧之祁板起脸,努力模仿着记忆中那些严肃官员的腔调,照着纸条上的内容,沉声道:“公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刘氏,王氏,你二人一个侵街占道,一个当街斗殴,皆违反《大周律》!按律,当各杖十,笞二十,并罚银百文!”
两个妇人一听要挨打罚钱,顿时傻眼,刚才的气势汹汹瞬间变成了哭天抢地。
“大人饶命啊!”
“青天大老爷,民妇知错了!”
萧之祁见镇住了场面,心里稍定,继续道:“念你二人初犯,且情节轻微,本官酌情从轻发落。罚银就免了,但惩戒不可免。来人,将刘氏、王氏各拖下去,掌嘴五下,以儆效尤!”
掌嘴比笞杖轻多了。两人虽然觉得丢人,但也知道这是轻判,不敢再闹。
萧之祁又道:“至于摊位之争,着令坊正当场为你们丈量划界,立下字据,双方签字画押,交本官备案。日后若再因此争执,两罪并罚,绝不轻饶!可听明白了?”
“明白,明白!谢青天大老爷开恩!” 两人连忙磕头。
萧之祁挥挥手,让衙役带她们下去执行,顺便让坊正去处理划界事宜。看着两人被带走的背影,他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仗,后背都出了层薄汗。
这只是他上任京兆尹的第二天上午。第一天主要是熟悉环境,接见属官,被堆积如山的陈年卷宗震撼了一下。今天正式升堂,短短两个时辰,他已经处理了“东街李四怀疑西街张三偷了他家的鸡(结果鸡是自己跑出去下蛋了)”、“鳏夫老吴状告儿子不孝(实则是儿子想接他去城里住,老吴舍不得老屋和老狗)”、“两家孩童打架家长闹上公堂(起因是争论糖人更甜还是泥人更好玩)”等共计五起“要案”。每一次,他都需要屏风后那位“女诸葛”的“场外援助”。
他算是彻底理解了陛下让他来“体验民间疾苦”的“深意”了。这哪里是疾苦,这简直是“民间奇葩”大赏!比兵法复杂,比阵法难懂!
退堂回到后堂,萧之祁接过苏映雪递来的清茶,一饮而尽,苦笑道:“夫人,这父母官,可真不是人当的。我宁愿再去不周山跟劫天打一场。”
苏映雪掩唇轻笑,眼中带着戏谑:“夫君如今可是百姓口中的‘青天大老爷’了,我看那几个佐吏,看你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畏呢。”
“那是敬畏我吗?那是敬畏屏风后面的你。”萧之祁摇头,“没有夫人提点,我今天非得被那几个妇人吵得头炸了不可。这判案,看似简单,实则千头万绪,稍有不公,便是民怨。”
苏映雪正色道:“夫君能如此想,便是百姓之福。民事虽小,却关乎民生根本,最是考验耐心与公允。你初来乍到,不熟律法人情,慢慢来便是。我既答应帮你,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萧之祁握住她的手,感慨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只是辛苦夫人了。”
“比起在府里听娘亲念叨汤羹,或是应付那些贵妇们的‘关怀’,我倒觉得在此处更有趣些。”苏映雪眨眨眼,“至少,能见到世间百态,人心万象。”
两人正说着话,忽闻前堂鸣冤鼓“咚咚咚”急促响起,声音带着凄惶。
萧之祁神色一肃,放下茶杯:“又来案子了。希望别又是鸡毛蒜皮……” 他整理了一下官服,对苏映雪道:“夫人,又要劳烦你了。”
苏映雪点点头,起身再次走向屏风后。
萧之祁步入公堂,端坐于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堂下,两名衙役带着一老一少两人上堂。老者约莫五十多岁,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满面风霜,眼眶深陷通红,由一位同样衣着破旧、面容愁苦的老妇搀扶着,一上堂就噗通跪倒,未曾开口,已是老泪纵横。
“青天大老爷!求青天大老爷为草民做主啊!” 老者以头抢地,声音嘶哑悲切。老妇也在一旁默默垂泪。
萧之祁看这情形,心中一沉,看来不是小事。他和声道:“堂下何人?有何冤情?慢慢道来,莫要惊慌。”
老者抬起头,涕泪交加:“回……回青天大老爷,小老儿名叫刘老根,这是贱内刘王氏,我们都是城西刘家村的农户。小老儿是来告那黑心的赵有财,他……他骗婚诈财,要逼死我全家啊!”
“骗婚诈财?细细说来。” 萧之祁神色郑重起来。
刘老根抹了把眼泪,断断续续陈述起来。原来,他有个儿子叫刘大牛,年二十,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家里穷,一直娶不上媳妇。去年经媒人说合,与邻村赵家的女儿赵秀姑定了亲。赵家开口就要“纹银五十两,肥猪一头,羊两只,绸缎两匹,金银头面各一套”的天价彩礼。刘家虽然觉得太多,但儿子年纪大了,家里又盼孙心切,刘老根老两口一咬牙,将家里仅有的几亩薄田押了出去,又向村里乡亲东挪西借,最后还借了城里“笑面虎”孙掌柜的印子钱,利滚利的高利贷,这才勉强凑齐了彩礼,三个月前吹吹打打送去了赵家。
本以为婚事已定,就等择日迎娶。谁曾想,赵家收了彩礼后,却以各种理由拖延婚期。最近更是托媒人传话,说赵秀姑“突发恶疾,一病不起”,这婚结不成了!刘家上门理论,要么尽快成亲冲喜,要么退还彩礼。赵家却闭门不见,只让下人出来说:“闺女病重,彩礼已全部用于请医问药、购买珍贵药材,早已花用殆尽,无钱可退。”
刘老根的老母,也就是刘王氏,听到这个消息,急火攻心,一下子病倒了,如今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而印子钱的债主孙掌柜,听闻刘家婚事黄了,更是天天派打手上门逼债,扬言再不还钱就要拿刘大牛去抵债。刘家已是走投无路。
“青天大老爷!” 刘老根再次磕头,额头碰在地上咚咚响,“那赵有财分明是骗婚啊!他闺女前些日子还有人见在村里走动,哪像重病之人?他就是欺负我们老实,想吞了我们的彩礼!那可是我们全家砸锅卖铁,还背了阎王债才凑出来的啊!求大老爷开恩,为我们做主啊!” 刘王氏也在一旁哀哀哭泣。
萧之祁听得眉头紧皱。若刘老根所言属实,这赵有财确是心肠歹毒。五十两银子对富贵人家不算什么,但对一个普通农户,几乎是倾家荡产,再加上高利贷,足以逼得人家破人亡。
“传被告赵有财上堂!” 萧之祁沉声道。
不多时,一个穿着体面绸缎长衫、留着两撇鼠须、眼神透着精明的中年男子,和一个用帕子捂着脸、嘤嘤哭泣的妇人被带了上来。正是赵有财与其妻钱氏。
“堂下可是赵有财?” 萧之祁问。
“正是小人。” 赵有财跪下行礼,声音还算镇定。
“刘老根告你收受彩礼后,以女病重为由悔婚,且拒不退还彩礼,可有此事?”
赵有财立刻叫起撞天屈:“青天大老爷明鉴!冤枉啊!小人岂是那等无信无义之人?实在是天有不测风云,小女秀姑,自定亲后便郁郁寡欢,前些时日忽染恶疾,请了无数郎中,吃了无数汤药,如今已是……已是奄奄一息啊!” 他说着,也挤出几滴眼泪,“那刘家所赠彩礼,小人确实分文未动,全都用来为小女延医问药了。什么百年人参、千年何首乌,但凡听说能救命的,小人都想方设法去买,家底早已掏空,如今也是债主临门,哪里还有钱财退还?刘家不通人情,不顾我女生死,只知索要钱财,简直是逼我赵家去死啊!” 钱氏配合地哭得更大声了。
“你胡说!” 刘老根气得浑身发抖,“我儿前几日还偷偷去你们村打听,有人远远看见你闺女在院子里晾衣服,行动自如,哪像重病之人?分明是你想昧下彩礼,编造谎话!”
“那定是看错了!” 赵有财梗着脖子道,“我女病体沉重,岂能劳作?定是邻居眼花!”
“你……你拿出看病的方子,药渣来!” 刘老根喊道。
“方子是祖传秘方,岂能示人?药渣早已处理!” 赵有财应对。
双方在公堂上再次争吵起来,一个悲愤欲绝,一个巧舌如簧。萧之祁听得头大,惊堂木拍了几次才让他们安静下来。
他看向赵有财,问道:“赵有财,你说女儿病重,可请的是哪位郎中?诊金几何?所用何药?价值多少?可有凭证?”
赵有财眼神闪烁了一下,道:“回大人,请的是走方的郎中,姓胡,如今已不知去向。所用之药,多是珍贵药材,花费甚巨,具体明细……小人一时慌乱,未曾仔细记录。但街坊四邻皆可作证,小女确是病了许久,闭门不出。”
“可有邻居愿为你作证?” 萧之祁问。
赵有财忙道:“有!有!小人可唤来左邻右舍。”
萧之祁命人去传。不久,带来几个赵家村的村民,询问之下,都说确实好久没见赵秀姑出门,赵家也时常飘出药味,但具体病情如何,都说不知。
案情一时陷入僵局。刘家拿不出赵秀姑没病的直接证据,赵有财也拿不出详细的看病花费凭证。萧之祁有心传赵秀姑上堂问话,但考虑到她是未出嫁女子,且被告“病重”,于礼法不合。想派人去赵家查验,又无确凿理由,容易打草惊蛇。
他感觉这案子比战场上排兵布阵还难。排兵布阵,敌我分明;而这公堂之上,真真假假,人心难测。刘老根的悲愤不像作假,赵有财的言辞却总有闪烁之处。
他忍不住又瞥向屏风。这次,纸条来得稍慢一些,上面只写了两个字:“蹊跷。”
萧之祁心中了然。夫人也看出了问题。他沉吟片刻,宣布道:“此案双方各执一词,一时难以决断。本官需详加查访。暂且退堂,三日后再审!在此期间,刘、赵两家不得再起冲突,赵有财,你需好生照料女儿。退堂!”
刘老根面露绝望,还想再求,被衙役拦住。赵有财则暗自松了口气,连连磕头,拉着哭哭啼啼的钱氏走了。
退堂后,萧之祁回到后堂,眉头紧锁。
苏映雪从屏风后转出,轻声道:“夫君觉得如何?”
“刘老根不像撒谎,赵有财却有问题。” 萧之祁沉声道,“他说为女治病耗尽家财,却对花费细节语焉不详,也拿不出任何凭证。而且,他虽衣着体面,但其妻钱氏手上的金镯,成色颇新,不似旧物,倒像是新近购置。一个为女治病掏空家底的人,还有闲钱给妻子添置新首饰?”
苏映雪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夫君观察入微。此案确有蹊跷。赵有财言辞闪烁,对病情描述含糊,不合常理。刘家倾尽所有凑足彩礼不过三月,他便声称耗尽,何等名贵药材需如此多银钱?此其一。若其女真病重,按常理,更应早早完婚‘冲喜’,而非拖延退婚,此其二。我观那赵有财,眼神精明市侩,不似淳朴农户,倒有几分商贾猾吏之气。”
“夫人言之有理。” 萧之祁点头,“但如今缺乏实证。赵秀姑是此案关键,但深闺女子,不便强传。赵有财又咬定钱财用尽,账目不清,难以核查。”
苏映雪微微一笑:“明面不便,可暗查之。夫君明日不妨以体察民情为由,亲自去刘家村和赵家村附近看看。妾身这里,或许也有些法子。”
“哦?夫人有何妙计?” 萧之祁眼睛一亮。
“我回府后,请清漪妹妹过府一叙。她出身相府,对京中人事、市井消息颇为灵通,或可打听到些关于这赵有财的底细。另外,也可让可靠之人,去赵家村附近,以及城中当铺、医馆等处暗中查访。”
萧之祁抚掌:“好!就依夫人之计。明面暗访,双管齐下!”
苏映雪回到镇国公府,立刻让侍女去左相府递帖子,请左清漪过府一叙。不多时,左清漪便带着贴身丫鬟来了。
“苏姐姐何事相召?可是京兆府遇到了棘手的案子?” 左清漪心思玲珑,一见苏映雪神色,便猜到了几分。
苏映雪也不隐瞒,将今日彩礼纠纷案细细说了一遍。
左清漪听完,秀眉微蹙,沉吟道:“赵有财……这个名字,我似乎有些印象。” 她仔细回想片刻,道,“家父曾偶然提及,京郊有些村落,有那等专做‘悔婚’勾当的恶媒与无赖勾结,惯用‘突生恶疾’、‘家有丧事’等借口悔婚,吞没钱财,行事颇为隐秘。其中仿佛就有一个姓赵的,与一个绰号‘胡一帖’的走方郎中有牵连。姐姐说的这个赵有财,行事做派,倒有几分相似。”
“至于他女儿赵秀姑……” 左清漪顿了顿,“前些日子,我陪母亲去城南的‘锦绣阁’挑选衣料,似乎听掌柜娘子与旁人闲聊,说起有个郊县来的年轻姑娘,由父亲陪着,买了时新的绸缎和几件成衣,出手颇为大方,不似寻常村姑。那姑娘的姓氏……仿佛是姓赵?当时未曾在意,如今想来,时间倒与这彩礼案接近。”
苏映雪眼中光芒一闪:“锦绣阁?妹妹可记得具体时日?”
“约莫是半月前。” 左清漪肯定道。
“有劳妹妹了,此消息极为重要。” 苏映雪又道,“另外,还想烦请妹妹,帮忙查两个人。一是放印子钱给刘家的孙掌柜,二是赵有财近期的钱财往来,尤其是大笔支出或收入。”
左清漪点头:“姐姐放心,孙掌柜是京中有名的债主,底细不难打听。赵有财的钱财去向,我让府中管事去找相熟的钱庄、当铺伙计问问,或许能有收获。家父在户部也有些门生,查查近期是否有大额银钱从赵家村流出,也不难。”
“如此,多谢妹妹了!” 苏映雪真心感激。左清漪虽为相府千金,却无一般贵女的骄矜,且聪慧细腻,有她相助,此事便多了几分把握。
另一边,萧之祁换了便服,只带两名机灵的衙役,也来到了刘家村。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沉重。刘家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刘老根的老母亲躺在破旧的床板上,气若游丝。刘大牛是个黑壮木讷的汉子,蹲在门口,抱着头,一言不发,只有肩膀在微微耸动。村里人提起此事,无不摇头叹息,都说刘家老实,被赵滑头坑惨了。也有人悄悄告诉扮作行商的萧之祁,赵有财以前就游手好闲,最近却阔绰起来,有人看见他去镇上的“悦来赌坊”玩过。
悦来赌坊?萧之祁记下了这个名字。
两日后,信息汇聚到苏映雪手中。
左清漪那边效率极高。她查到:1. 孙掌柜确是心狠手辣之辈,手下养着一批打手,专做高利贷营生,刘家村的债只是其一。2. 城中“裕丰当铺”的伙计证实,约一月前,一个形貌与赵有财相似的中年男子,典当了几件崭新的金簪、玉镯,样式正是时下流行的彩礼款式,当票还在。3. 更重要的是,通过户部的熟人查到,赵有财上月曾在“悦来赌坊”有一笔不小的欠债,但就在十天前,这笔债被还清了,还债的银子,来源不明。
而苏映雪派去锦绣阁的侍女也回报,掌柜娘子确认,半月前确有一对父女来买衣裳,父亲鼠须精明,女儿模样清秀,买了两身上好绸缎衣裙,花费近二十两银子,女子称呼男子为“爹”。
同时,派去赵家村附近暗中打听的衙役也回报,有村民说,前几天似乎看见赵秀姑夜里偷偷出门,但不确定。赵家近期并无浓郁药味,反而有时会有酒肉香气。
一切线索,都指向一个事实:赵有财骗婚!所谓女儿病重是假,吞没彩礼是真!彩礼很可能被他用于赌博、挥霍,甚至变卖!
萧之祁拿到这些信息,精神大振。有了这些,不怕赵有财不认!
三日期满,京兆府再次升堂。这一次,门外围观的百姓比上次更多了,都想看看这桩闹得沸沸扬扬的彩礼案如何了结。
刘老根母子憔悴不堪,赵有财夫妇则强作镇定。
萧之祁不再废话,直接发问:“赵有财,本官再问你一次,你女儿赵秀姑,究竟是真病,还是假病?”
赵有财一口咬定:“大人,千真万确是真病啊!小人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好。” 萧之祁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本官,你为女治病,请的是哪位郎中?药方何在?药材购于何处?共花费多少?”
赵有财依旧那套说辞:“是走方郎中,已离去,药方是秘方,药材东拼西凑,具体花费……记不清了。”
“记不清?” 萧之祁拿起一张纸,“这是城中‘回春堂’、‘百草堂’等七家药铺出具的证明,近三个月内,无人购买过价值超过五十两银子的珍贵药材,更无人一次购买所谓‘百年人参’、‘千年何首乌’!你女儿的‘重病’,莫非是用西北风治的?”
赵有财脸色一白。
萧之祁又拿起一张当票副本:“那这张‘裕丰当铺’的当票又如何解释?上面典当的金簪、玉镯,样式新颖,与你家所收彩礼清单上的头面饰物,描述一致!典当时间,就在你收受彩礼后不久!你不是说彩礼全用于治病了吗?这崭新的首饰,从何而来?又为何典当?”
赵有财冷汗下来了,嘴硬道:“那……那是小人祖传之物!与彩礼无关!”
“祖传?” 萧之祁拿起第三份证据,那是一张按了手印的借据副本,“那你再看看这个!‘悦来赌坊’的借据,借款三十两,上月所立。而这张,是还款凭证,十日前的!赵有财,你为女治病‘耗尽家财’,还有钱去赌坊赌博?还有钱还赌债?你祖上真是家大业大,又是传首饰,又是传赌债的?!”
“我……我……” 赵有财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还有!” 萧之祁猛地一拍惊堂木,声如雷霆,“锦绣阁掌柜可作证,半月前,你携一女购买价值二十两银子的绸缎成衣!那女子称呼你为‘爹’!赵有财,你重病垂危、闭门不出的女儿,是如何跑到城南去买新衣裳的?!难道是你那‘祖传’的衣裳,不合她‘病重’的身?!”
人证物证俱在,逻辑清晰,步步紧逼。赵有财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说!到底怎么回事!” 萧之祁厉喝。
在萧之祁刻意释放的一丝元婴威压(极其微弱,但对凡人而言已是如山重压)下,赵有财魂飞魄散,终于磕头如捣蒜,和盘托出。
真相大白。赵有财嗜赌成性,欠下赌债。见刘大牛老实,刘家求媳心切,便与人合谋(媒人和一个冒充郎中的同伙),许下高价彩礼。本打算拖延一阵便以“女儿病重”为由悔婚,吞没钱财。赵秀姑起初不愿,但被其父哄骗,又贪图彩礼中的漂亮衣物,便半推半就答应了。所谓的“重病”纯属捏造,赵秀姑此刻正在邻县一个远房亲戚家“避风头”。彩礼中的现银,部分还了赌债,部分被赵有财挥霍,金银头面则被典当,绸缎被赵秀姑做了新衣。
屏风后,苏映雪又递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大夏律》关于诈骗、悔婚的惩处条款,以及对于彩礼归属的判例。
萧之祁心中有数,当堂宣判:“赵有财,与人合谋,骗婚诈财,证据确凿,依律判杖八十,监禁三年!所骗刘家彩礼,折银共计六十五两,限期变卖家产,如数退还刘老根!另,赔偿刘家因此事所耗医药、误工等损失,计银二十两!协同诈骗之媒人、假郎中,着即缉拿归案,另案惩处!赵秀姑知情不报,纵父行骗,责令其父严加管教,罚银十两,以儆效尤!”
“刘家所欠印子钱,本金依法偿还,利息过高部分,不予支持。着本官作保,与债主协商,减免部分,订立契约,分期偿还,不得再行逼勒!”
刘老根母子闻言,抱头痛哭,连连叩首:“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谢谢您为我们做主!”
赵有财面如死灰,被衙役拖了下去。钱氏也瘫软在地,哭嚎不止。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这案子断得清楚,罚得公道,尤其是对高利贷的处理,更是大快人心。
退堂后,萧之祁回到后堂,长长舒了口气,对苏映雪笑道:“夫人,此案能破,全赖夫人神机妙算。”
苏映雪微笑:“是夫君断得公正,证据齐全,方能令其伏法。不过,” 她话锋一转,“夫君判赵有财变卖家产还债,只怕其家产不足以抵偿。刘家老母病重,仍需银钱。那印子钱虽减免,终究是债……”
萧之祁明白她的意思,低声道:“夫人放心,我已让忠伯从府中支取五十两银子,以‘无名善人’的名义,悄悄接济刘家,助他们渡过难关,也好让刘母安心养病。至于孙掌柜那里,我自会敲打他,若再敢逼债,京兆府的大牢,也有他一份。”
苏映雪眼中泛起温柔笑意,这才是她认识的萧之祁,战场上铁血,面对百姓时,却始终存有一份仁慈。
“镇国公明察秋毫,巧破骗婚案”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京城。百姓交口称赞,都说新任京兆尹不仅是个打仗的英雄,还是个断案如神的青天。连带着,屏风后那位“女诸葛”国公夫人的名声,也悄悄传开了。
然而,萧之祁的“好日子”并没因此结束。第二天,京兆府衙门口鸣冤鼓响得更早了,排队的人更多了。而且,案子越发千奇百怪:
“大人!隔壁阿花家的公鸡天天丑时打鸣,吵得小民睡不着觉,精神萎靡,地里收成都少了!求大人管管!”
“大人明鉴!他家的豆腐脑居然是咸的!这是异端!败坏风气!求大人责令他改卖甜豆腐脑!”
“大人!学生与同窗因《诗经》中‘关关雎鸠’到底是指鱼鹰还是水鸟争执不下,他竟辱骂学生学识浅薄!求大人为学生正名!”
萧之祁看着堂下吵得面红耳赤的原告被告,又看了看手边空空如也、没有小纸条递出的屏风方向(苏映雪今日去探望皇后妹妹了),只觉得一阵眩晕。
他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开始无比怀念不周山清净的修行岁月,甚至觉得柳氏那碗颜色诡异的“乾坤归元汤”,都显得可爱了几分。
就在萧之祁硬着头皮,试图理解“公鸡打鸣是否构成侵害”以及“豆腐脑甜咸的正统性”时,遥远北疆,那被重重封印加固的幽谷深处,仿佛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充满讥诮的嗤笑。
“判得清钱财纠葛,可断得明人心鬼蜮?萧之祁,苏映雪,这红尘浊世的蝇营狗苟,可还合你们心意?好好享受这‘父母官’的滋味吧……当真正的‘功课’来临,但愿你们还能记得,如何挥动你们的‘剑’……”
无人听见这低语,唯有封印的微光,仿佛随着某种韵律,轻轻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