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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谍战代号灯芯 > 第490章 请愿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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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置图是二十号上午到的。

梅雨下了三天,洪公祠的墙根返潮,纸一摊开就软。行动那边的人把一只牛皮纸袋送到研判股,袋口三道封,封上一个字:备。送的人不进门,把袋子搁在门槛里头的条凳上,走了。

研判股三张桌子,股长那一张空着,空了一个多月。签字的地方一直空着,活一直是他的。前一日本部那份电还压在他桌角,电上讲请愿团二十三日抵宁,下关另有布置。报上也登了,标题四个字,请愿抵宁,底下一行小字,欢迎者甚众。

方鉴清跟在后头进来。他如今在译电那头,隔一道天井,脚步比在重庆时更碎。

“行舟啊。”他压着嗓子,“席秘书批的‘备查’。登簿,收柜。登完就收,晓得吧。”

“晓得。”

“莫多看。”

“登簿总要看一眼。”

方鉴清站了一会儿,看着他拆封,又看着天井那头,末了什么也没讲,走了。

袋里两样。一张图,一份名单。

图是铅笔画的,画的是下关车站。月台两条,一横一竖。正门朝南,门外一块空场,空场外头是大马路。东头是货站台,货站台后是货栈,货栈西边一扇门,通江边的小路。图上有字,字不多。空场那一处写着“宪兵一排”。货栈那一处写着“集结,四点”。货栈西门那一处只写了一个字:留。

名单抬头“下关车站秩序维持”。打头那个名字,昨日电文上他看过了,不用再看。底下三十一个,籍贯,津贴,领棍。棍还是那批棍,编号从重庆带过来的,缴回二十九根,这回又领了二十九根。

他看了一眼。

登簿。图一张,名单一份,日期,来处,批语“备查”。他把两样东西装回袋子,封口,锁进柜子。柜门合上的时候,图上那些线已经在他脑子里了:月台,正门,空场,货站台,货栈,西门。四点集结。宪兵一排。留。

留给谁走,图上没写。留,是留出口,还是留人,写图的人晓得,看图的人只看见一个字。

他坐回桌前誊别的东西。誊的是江北一个站的月报,字一行一行往下走。脑子里过的是另一张纸。空场在正门外,宪兵一排站在空场上,面朝街,背朝站。请愿团下车,出正门,要过空场。秩序组四点集结在货栈,货栈到月台,隔着货站台,一跨就到。西门留着,通江边。江边小路往西是码头,往东是货栈的后墙。

一张图,他在脑子里走了三遍。三遍走的是同一条路:货栈,货站台,月台。三遍都走得通。

午饭前方鉴清又来了一趟,站在门口,没进来。

“登了?”

“登了。”

“收了?”

“收了。”

方鉴清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二十三那天,各科照常。谁也莫往下关跑。看热闹看出事来,本部不认。”

“晓得。”

“我讲的是各科。”方鉴清说,“太太们那头,你自家管。”

中午过天井,邹大奎在廊下抽烟。

他随本部还都,还是外围行动组的组长。记过一次,津贴扣过一个月,人还是这个人。棉袍换了单褂,袖口照旧卷到肘,虎口那一层茧照旧。他看见陆行舟,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陆先生。”

“邹组长。”

“二十三,下关。”邹大奎说,“先生得空去看热闹。”

“公事忙。”

“忙也得吃饭。”邹大奎笑了一下,牙黄,“先生的字好。上回那份呈子,楼上给我看过。这回不晓得还要不要劳先生的笔。”

陆行舟点点头,过去了。

廊下的烟味跟着他走了几步,散在雨气里。

夜里他去了桃叶渡,第三级石阶的缝里塞了一张卷烟纸,八个字:二十三,下关,三十余,棍。起身往回走,河上有船,桨声很短。

二十一号是礼拜五。

门东那三间厢房,天井里的青石板一天到晚是湿的。曼丽种的两盆葱长得疯,房东老太太说梅雨天的葱不能吃,寡淡。曼丽不信,掐了一把炒蛋,寡淡。

“多大事啊。”老太太在天井那头收衣裳,“过了梅,太阳一晒,啥都香。”

曼丽学了一句“多大事啊”,学得七成像,剩下三成是上海腔。老太太听了直笑,说陆太太这句话一讲,人家就晓得是哪里来的媳妇。

“哪里来的?”

“江上来的。”老太太说,“坐船来的人,讲话都带水。”

晚饭是老太太教的鸭血汤。汤倒是成了,鸭血切得太厚,一块一块像豆腐。陆行舟喝了两碗。

“方太太今朝来了。”曼丽收碗,“讲二十三号下关有热闹。上海来一团人,请愿的,火车站有人接。太太们要去看。”

“别去。”

“我不去。”

他抬头。

曼丽把碗摞起来,左手托着碗底。托的时候,左肩往里缩了一下。那是二月里的事,膏药早撕了,肩膀没忘。

“我又不傻。”她说,“上一回是看热闹,看回来一棍子。这一回我在家煮汤。”

“煮汤好。”

“你去不去?”

“公事。”

“公事就公事。”她把碗端进灶间,隔着门帘讲,“你别往人堆里站。你那身板,一棍子下去,不比我禁得住。”

他没答。

“方太太还讲,”她把门帘掀开一角,“太太们讲好了,要去就一道去,有个照应。我讲我不去,她讲陆太太胆子小了。我讲,胆子不是小了,是肩膀记性好。”

“记性好。”

“你也记着点。”门帘落下去了。

天井里那盏桐油灯点着,搁在青石板上,捻子拨得小。她在船上讲过南京到了灯要换一盏,到了南京,还是这一盏。灯芯烧着,火不大,照着两盆寡淡的葱。

二十二号傍晚,他去评事街买墨。

文瑞斋的门脸窄,一间铺面,里头深。经晋卿在柜后头磨墨,磨得慢。他五十出头,长衫袖口挽着,两只手上永远有墨,洗不掉的那种。铺子里没别的客。

暗号对上了,三句,经晋卿没抬头。他把墨锭放下,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方前年的松烟墨,搁在柜面上。搁完,他抬眼。

“图。”他说,“要全的。”

陆行舟没动。

“要得急。”经晋卿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今夜。秦淮河沿,半亩园茶楼。穿蓝布旗袍的教员。”

铺子里静了一下。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过,扁担吱呀。

他没有问是谁。经晋卿也没有说。眼线簿上城南女中那一行,他看过两秒,合上了。蓝布旗袍。

“借一次。”经晋卿说,“急件,当面。事后各归各线。”

“晓得。”

“纸不留铺子里。”

柜台上有一叠试笔的毛边纸,一支笔,一碟水。买墨的客人试笔,是铺子里的规矩。他拿起笔,蘸了水,在毛边纸上试了几笔。

几条线。一横一竖是月台。南边一个口,是正门。口外头一块方的,是空场,空场上四个字,写得很小。东头一块长的,长的后头一块方的,方的西边一道缺口。缺口边上一个字:留。长的后头写了“四点”,写了“三十二”。

水痕淡,纸吃得快。他写完,纸上的字已经在往淡里走。

经晋卿把那张毛边纸拿过来,看了一遍,没说话。他把墨锭放在纸上,把纸裹着墨锭包起来,四个角折进去,折得平。

“墨要包纸。”他说,“不然蹭手。”

陆行舟接过来,揣进长衫里头的口袋。付钱。经晋卿找零,零钱上一点墨印。

出了铺子,天还没黑透。评事街上湿的,青石板映着铺子里的灯。长衫口袋里那一块墨硌着,四个角折得平,硌的是纸角。

他走得不快。评事街到秦淮河沿,走一刻钟。这一刻钟他从前走过许多回,买墨,回家,一条直路。今夜这条路在河沿拐了一下。

线是线。

上海那时候立的规矩:各走各的线,不碰面。重庆那一回,她把规程重新定过,定得比上海更死。那是她定的,他照办的。三年了,办得没出过一回错。

急件借一次当面。这也是规矩。经晋卿讲的,经晋卿是他在南京的线。

两条规矩,今夜撞在一处。他挑不了。

他也不想挑。这一句他没让自己想完。

秦淮河沿上,雨又落了几点,落到河里就没了。

河上的灯亮着,画舫上的灯,岸边茶楼的灯,一盏一盏映在水里,水一动,灯就碎。桨声从桥底下过来,很短,过去了。

半亩园在河沿转角,两层楼,楼下卖茶,楼上也卖茶,楼上的茶贵一角。门口一个跑堂的,看见他,往楼梯那边一让。

楼梯窄,木的,踩上去响。

他上去。

二楼靠窗那一张桌子,窗开着,河上的灯从窗里进来,照着桌面。桌上一把壶,两只盏。

一盏茶已经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