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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谍战代号灯芯 > 第256章 唯一干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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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里,樱子来书店的回数,陆行舟数得出来。

头一旬三趟,第二旬五趟。到这一旬,隔一天就是一趟,有时晌午来了,坐到掌灯还不走。

她来得越来越勤,话却越来越少。从前她进门是要论词的,李易安、姜白石,一坐下就有说不完的问头。如今她多半只捧着那只粗瓷茶缸,坐在窗边那把旧藤椅上,看窗外的雨,一看半天。

陆行舟给她续茶。茶是最寻常的香片,她却捧得很紧,像捧着什么烫手又舍不得撒的东西。

“陆さん,”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声声慢》里那句‘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我从前不懂。一个人守着窗,天黑就黑了,有什么难的。”

她停了停。

“这些日子,我懂了。”

陆行舟正在拨算盘的手,慢了半拍。他没接这话。接了,就是问她“怎么就懂了”,而她要说的那些,是他一个字都不能听、也不能不听的东西。

他只把她那缸茶又添了些热水。

樱子从布包里取出一册抄本,双手递过来。是她替他抄的《声声慢》,小楷工工整整。陆行舟接过,翻开,目光在页脚顿了顿——那里,她用极小的日文,写了半行别的字:某月某日,地下二层,那个学生念的,也是这一阕。

他不动声色,把那一页轻轻翻了过去,压在下面,露出干干净净的另一页。

“抄得好。”他把册子合上,搁到柜台里侧,压在一摞旧书底下,“字比上回见长。”

樱子看着他把册子压下去的动作,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知道他看见了,也知道他替她盖上了。她低下头,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先生。”

窗外的雨下得密了。她没有要走的意思,反倒往藤椅里缩了缩,两手拢着茶缸。

“在这儿坐着,”她望着雨,像自言自语,“我才觉着,自己还是从前那个爱念词的樱子。出了这道门……”

她没往下说。陆行舟也没问她那道门外头是什么。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那道门外头,是领事馆,是76号地下二层,是一个她不敢再叫一声“父さん”的养父。这些,她全咽在肚里,只带着一双越来越暗的眼睛,一趟趟到他这儿来,把这间旧书店,当成整座上海唯一还能喘气的地方。

他递给她一块干毛巾,让她擦擦溅湿的衣袖,别的什么都没说。

樱子走后,曼丽从灶间探出头来。

她手里还攥着择了一半的青菜,围裙上一片水渍。方才那半个时辰,她在门帘后头,看得清清楚楚。

“当家的,”她把青菜往盆里一撂,走到柜台边,压低了嗓子,“那日本妹妹,眼睛里的光,一天比一天少了。”

陆行舟没抬头,拨着算盘珠子。

“头回来的时候,你还记得不?”曼丽自顾自说下去,“眼睛亮得跟含着水似的,跟你论那些酸词,脸上的高兴藏都藏不住。这才多久。”她啧了一声,“今儿个我瞧她坐那儿,像一盏快熬干的灯。”

“灯油熬干了,人就该走了。”陆行舟把算盘一推,语气淡淡。

曼丽瞪他:“你说的这是人话?”她记起自己头一回见樱子,本是要吃醋的,谁知那姑娘一双眼干净得叫人醋都吃不下去。如今眼看着那点干净一天天暗下去,她这做“太太”的,心里反倒堵得慌。“我不管她是哪国人。我就看不得一个好好的姑娘,眼里的光一点点没了,还不知道是谁把它掐灭的。”

陆行舟没说话。

他比曼丽更清楚,是谁在掐那盏灯。也比曼丽更清楚,这盏灯若在他这书店里续上了油、重新亮起来——烧的,是他自己的命。

这些日子,樱子把书店当成了什么,陆行舟看得明白。

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木板。整个上海,她信不过养父了——那个替她司炉、给她讲汉学、待她慈爱了十几年的父亲,底下是一片她不敢再往下看的深水。她信不过领事馆里那些同僚,信不过76号地下二层的每一声惨叫。从前那个爱折纸鹤、爱论宋词的天真世界,塌了,回不去了。

偌大一座城,她觉着还干净、还能喘口气的地方,只剩这一间旧书店,和这个总给她续茶、替她把话盖住的“陆掌柜”。

这本是天大的情报金矿。特高课课长的养女,把军统的暗桩当成了唯一的避风港,往他这儿倾她心里那些东西。

可陆行舟半点不敢碰。

他碰不得。她那点依赖里,还藏着一样连她自己都没看清的东西——一个姑娘家在最冷的时候,认定了一处最暖的所在,那点朦胧的、说不清是敬是慕的心思,正一天天往上长。她自己或许都当那是“先生人好”。可这东西一旦让佐藤瞧见,或是有朝一日它自己失了控,都是灭顶之灾。

更要命的是佐藤那头。前日樱子随口提了一句:“父さん说,让我多来先生这儿坐坐——说读书人的地方,干净。”

她说得欢喜。她不知道这句“慈爱”底下,藏着的是什么。佐藤那根扎进书店的针,如今连拔都不必拔了——他把探针的线,加长了,绕成了女儿的一片孝心,让她自己心甘情愿地,一趟趟往这儿钻。她来得越勤,佐藤这只案上的秤,就压得越沉。

依赖、心思、探针,三样东西,缠成了一根绞索。

陆行舟得把她推开。

不为别的,为她的命。也为他自己的命。

可这是他做过的最难的一件事。不能冷——她眼里那点光本就快灭了,他再一冷,是往她心口补一刀。不能伤——伤了她,佐藤那边立时就有说头。他得温温的、轻轻的,一寸一寸把她推远,还得让她觉不出被推。

——

打这天起,樱子再来,柜台后头就总有事。

她论词,他应着,手上却在盘账,眼睛不大离得开那本账簿。从前她一开口,他能撂下笔陪她说半个时辰,如今说不上三句,他便“失陪”一声,去理货架,去应旁的客人。茶还是续的,只是续得没先前那样勤了。

有一回她问起《漱玉词》里一处注,从前这是他最肯讲的。这回他只淡淡道:“这一处,别家注得比我强。小姐若真喜欢,福州路上有家专卖词曲的老店,比我这儿全。”

他把她往别处指。

又一回,她抄了一阕新词来,想请他讲讲平仄。他接过看了一眼,搁下,说店里今日进了一批旧书要理,理不完关不了门,改日再讲。他起身去搬那几捆书,把后背留给了她。那几捆书本可以明日再理——她看不出,可他自己知道。

樱子捧着茶缸的手,紧了一紧。她抬眼看他,那眼神里先是不解,随即,一点极淡的、被冷落了的黯然,浮了上来。

陆行舟看见了。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她已经没什么可抓的了,他偏要把她手里这最后一块木板,也轻轻往外推。她眼里那点刚黯下去的光,是他亲手又摁灭了一分。

可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只低头继续拨他的算盘。

越是推,越是疼。疼的是她,也是他。他做惯了冷面的算计,这一回,却是拿一把钝刀,往一个信他、靠他、心里正对他生出朦胧念想的姑娘身上,一下一下地割——还得割得温柔,割得她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樱子那天走得比往常早。到门口,她回过头,欲言又止,末了只轻轻鞠了一躬:“打扰先生了。”

陆行舟点点头,没送。

他知道,这样推下去,用不了多久,她就不会再来了。这正是他要的。也是他半点不敢去想的。

可就在那扇门要合上的当口,樱子又停住了脚。

她像是想起什么,转回身,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够他一个人听见。

“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她顿了顿,“养父最近,总在看一些奇怪的电报。加密的,和‘南边’有关。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看就是半夜。”

陆行舟正要合上的那只手,停在了半空。

“前几日我听见他跟人打电话,说了一句——”樱子的声音抖了一下,“他说:大事,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