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五块,先付三天。”
城隍庙九曲桥边的茶楼上,唐蜜把三张五块的票子拍在桌面上,想了想,嫌排场不够,又拍三张。“替我看牢一个人。他几点出门,几点回家,见了什么人——尤其是,什么女人。”
对面坐着一高一矮两个白相人,是她司机从桥脚下寻来的,平日替人跑腿、讨账、看场子。高的把票子拢进袖管,拍胸脯:“小姐放心,阿拉这双眼睛,苍蝇飞过去分得出公母。”
矮的多问了一句:“小姐,人长啥样?”
“穿旧长衫,走路溜墙根,见了汽车喇叭先缩脖子,看上去顶没出息的那一个。”唐蜜想了想,又补一句,“别看走眼——上海滩没出息的人多。他在拉都路一爿书店,白天多半在。”
“记牢,别叫他晓得。”她板起脸,“他这个人,精得很。”
出了茶楼,她坐进汽车,越想越气。
气是半个月里攒下的。头一回,兰心新到的片子,她打电话到书店,那头打了个哈欠,说所里加班;第二回约兜风,他说腰痛;第三回她干脆杀到拉都路,往自己那把藤椅里一坐,把新学的一段昆腔讲给他听,讲了半天,一抬头,他往她杯子里续水——续的是白开水,她杯子里泡的明明是碧螺春。
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她一露面,那个人跑得比兔子还快,翻墙头,钻泔水车,浑身馊味都透着精神。如今他不跑了,坐在柜台后头,笑也笑,应也应,人却像隔了一层玻璃。
唐蜜活了二十三年,别的没有,直觉顶灵:一个男人连躲你都懒得躲,不是他变懒了——是他心里装着别人,腾不出手来躲你。
是哪个女人?她倒要看看。
小瘪三上工了。
头一天,两个人在书店斜对面的烟纸店门口立了一天,买了八包美丽牌,一支没抽。第二天,高的支了个修鞋摊,半日钉坏两只鞋跟,赔了主顾三毛钱;矮的跟着陆行舟去小菜场,那件旧长衫明明走得慢吞吞,三个弯一拐,人没了,他在菜场里转到脚酸,回头一看,人家拎着一把鸡毛菜,早坐回柜台后头了。第三天索性换行头,一个扮算命的,一个扮收旧货的,扁担挑两只空箩筐,晃来晃去,专往书店门口晃。
其实头一天,陆行舟隔着柜台玻璃就把这两位看清爽了。脚上懒,眼里贼,盯人盯得肩膀朝一边歪——拿人铜钿混日脚的路数,不是吃公门饭的。他给自己开的方子还是那个字:静。不理,不看,三日自散。
他算得到七十六号,算得到宪兵队,独独没算到自家灶间里那根擀面杖。
第三天收店,曼丽把门板上到一半,停住了。
那两张脸,她记了整三天。老板娘的眼睛天天朝着街面,谁家伙计换了双新鞋她都数得出,何况两个换了三身行头也换不掉的生面孔。这一年她受过的惊吓,桩桩件件全从“生面孔”起头。她后脊梁一层一层地凉:又来了。这回蹲的是她的店,她的男人。
她没声张。转身进后屋,解围裙,拎擀面杖,又敲开门房间,把唐家留下看房子的老门房喊上:“老伯伯,帮我把个风。今朝我替这条马路除一桩害。”
收旧货的刚把扁担歇进夹弄,眼前一花,擀面杖已经到了。
“啥人派侬来的?!”曼丽劈头一杖,“七十六号还是宪兵队?!讲!”
三五下,两个小瘪三滚作一团,抱着头哭爹喊娘。高的鼻血糊了半张脸,举着双手直摇:“阿姐!阿姐饶命!勿是七十六号!是唐小姐!唐公馆的唐小姐!雇阿拉看牢陆先生——看伊外头有、有没有相好的女人!”
擀面杖停在半空。
“查出啥了?”
高的捂着鼻子,老老实实:“查出……陆先生天天按点回家吃饭。”
曼丽预备迎的是穿制服的鬼,来的却是吃醋的千金。胸口那口凉气还没落定,一把火从脚底板烧上来,比方才的怕还旺。
“好,好一个唐小姐。”她把擀面杖拿报纸包好,夹在胳膊底下,“老伯伯,看店。我出趟门。”
一路电车,她在肚子里备了三十句骂词,句句带刺,字字见血。
唐公馆的铁门,听差拦了一下,没拦住——里头小姐听见动静,自己出来了。
“姚……陆太太?”唐蜜站在花园石阶上,先是一怔,下巴随即扬起来,“你打了我的人?”
“打了。打得还轻了。”曼丽立在石阶下,报纸包往台阶上一搁,“唐小姐好阔气,一天五块,雇两个小瘪三,吃我们书店的门口风。侬晓得勿晓得,这个年月,人家门口蹲两个来路勿明的人,是要出人命的?!”
“出什么人命呀,看看又不会少块肉。”唐蜜嘴上硬,眼睛虚了半拍,又梗上来,“再说他们也没用,三天就叫你逮住了!”
“还委屈上了?”
“我就查查他!”唐蜜的声音拔高了,“他最近不对劲!约不出来,话也少,笑起来心不在焉——你做太太的晓得伐?他心里装着事!装着人!书店里来来去去的女客,我一个一个都想过了!”
花园里两个浇花的仆人,把脑袋齐齐埋进了花盆。
备好的三十句骂词,曼丽一句没用上。这丫头不遮不掩,一拳一拳还是打在棉花上。她刚要开口,石阶上的人先喊出来了:
“我就是喜欢他,怎么了!”唐蜜脖子一梗,声音一点不抖,满园子听得见,“我喜欢他三年了!没偷没抢,我就是想晓得,他心里那个人,是谁!”
曼丽叉着腰,由头至尾听完了。
她忽然笑了。
“小姐,你喜欢的,是个影子。”
唐蜜一愣:“什么?”
“他这个人啊,一半给了这个家。”曼丽的声气慢下来,不泼了,“给我,给灶披间,给那爿书店,给一日三餐。另一半……”她顿了顿,“给了什么,我不晓得。我做他三年老婆,只晓得他夜里觉少,饭吃得好好的,筷子会停一停。我勿问。”
“反正——”她看着石阶上的人,一个字一个字讲,“没剩下能给你的了。”
石阶上没了声音。
唐蜜张了张嘴。她想说你胡说,想说我不信,想说全上海没有我唐蜜要不到的东西。可这三年,戏票、金笔、生日酒、写着她名字的藤椅——样样都使过了,那个人客客气气,滴水不进。她长到这么大,要风得风,头一回撞上这堵墙:喜欢是一回事,有没有用,是另一回事。她连追问都没处追问——那个“别人”,是男是女,是人还是事,眼前这个做太太的都讲不上来。
花园里静了一息。浇花的仆人壶里的水浇空了,也不敢动一动。
“那你……”她半天挤出一句,“那你不气?”
“气啊。”曼丽拎起报纸包,“气完了,烧饭。小姐,守一个人,勿是拿住他,是守牢他的一日三餐。这个位子我占牢了,勿让。”
她看了看那张绷着的、眼圈慢慢泛红的脸,到底把话放软了半寸:“侬这份心,伊晓得。伊那个人,受人一分好,心里记十分,嘴上一分勿讲。”
唐蜜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转,没掉下来。她扭头往门里走,走了两步又站住,从手袋里掏出一只小纸盒,回身丢过来。
“昨天刚到的船货。派克的笔尖,配他那支笔的号。”她声音发闷,“替我给他。”
讲完她绕过曼丽,径直出了自家铁门,高跟鞋把巷子里的石板敲得脆响。走到巷口,她站住,回过头,眼睛红着,嗓门却清清亮亮:
“姓姚的!你要对他不好——我抢回来!”
一辆雪佛兰卷起半巷梧桐叶,走了。
曼丽立在原地,半晌,低声骂了一句:“小赤佬,倒会挑人喜欢。”骂完,自家先笑了。
暮色里,曼丽回到拉都路。店堂里灯还没点,陆行舟今夜轮值,不在。她手里掂着那盒笔尖,掂一下,叹一口气。小祖宗。三年,没落着人家一句准话,临了还惦记他那支笔缺笔尖。
老门房从门房间里迎出来,手里托着一张帖子:“陆家娘子,方才一辆黑壳子汽车停了停,投下这个,指名陆先生亲启。”
帖子烫金,字不多:丹桂第一台,后日夜场,雅座包厢,敬备清茶,恭候台驾。
落款三个字:万啸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