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落下,牛皮纸档案袋跟着从签押房桌面推过来,封皮上三个字:陆行舟。
高丽生双手接过,低头看清名字,一颗金牙差点没绷住。
这单生意,他熟。
两年前替万先生下上海招人,头一个相中的就是这位零差错的陆先生;人没招走,倒白吃了人家一顿花酒,连垫不平的差旅账都叫人家给平了。上海滩这么大,兜兜转转,刀把子递到他手里,刀口底下躺着个旧相识。
经费——他试着问了半句。
实报实销。万啸卿的扇骨停了。
得,还是那个刻薄账房管钱。高丽生把肚里的算盘拨拉了一圈:茶钱、车钱、买话的烟钱,一趟下来又得自家往里贴。他脸上半点不露,腰弯得恰到好处。
三天。他把档案袋夹进腋下,给万先生一个准信。
我要的不是快。万啸卿重新敲起板眼,是准。
第一页,考功。
筹备处里养着几个落水的军统旧人,有一个从前在总务上混过账房。高丽生一包烟丢过去,那人挠着头皮想了半宿,把军统站上一回年终考功榜背了个八九不离十——头名雷震虎,末名陆行舟,全站独一份的。考语八个字:忠厚有余,才干不足。
后头还缀着一句,那人又补一刀,宜守本分,勿生妄念。贴榜那天全站看笑话,他倒好,冲着榜作揖,说祖坟上冒了青烟。
高丽生在小本子上记:考功末等;人前不知耻。
第二页,手脚。
城隍庙的茶馆牌桌上,做绸缎生意的杜老板喝高了就爱显摆:当年沪西的封锁条子,他托的就是站里那位陆先生,两根小黄鱼的价钿,童叟无欺。落水的账房也对得上号:督察室旧档里确有这一笔,雷队长当宝贝收着,一直没舍得捅出去。
高丽生笔尖一顿,心里反倒落了块石头。
吃这碗饭的都懂:查一个人,最怕查出一身干净。干净人肚里才藏得住大东西。这种收两根小黄鱼、辫子攥在同僚手里的,是俗人。俗人翻不了天。
小本子上记:手脚不净,贪小,可拿捏。
第三页,官运。
从书记员熬起,熬到如今,头衔还是个字打头的组长——还是站里大撤退、没人肯留的时候,捡剩下的缺。落水账房撇着嘴下断语:这号人,站长拿他当茶壶,提起来倒水,放下就忘。要案没他的份,出了岔子也轮不着他背,板凳坐穿也不挪窝,全站头一份。
小本子上记:无出息,无靠山,无人抬举。
第四页,身子骨。
闸北陆军医院叫炮火犁平了,病历原件无从查起。可这一页高丽生用不着查——两年前那张诊断书,是当着他的面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来的,十四个字他至今记得:心动过速,登高即厥,不宜术科。那天他一句,茶泼了半盏,人顺着椅子往地下出溜,白生生一张脸,做不了假。
他自己,就是人证。
第五页,得去弄堂里现翻。这路活他不假手旁人——眼睛就是秤,秤人的货色,得用自家的眼。
烟纸店老板娘一开口就笑:陆先生啊?好人,就是命苦。工钿全数上交,袋袋里过夜的铜钿不超过两角。赊我两包烟,回回要我提醒——他那记性,连自家赊几笔都记不清爽。
老虎灶的伙计凑上来:记性?去年忘了自家太太的生日,搓衣板跪到后半夜,第二天上工,裤腿上两块灰印子都没掸掉。这桩事体,半条马路当笑话讲。
高丽生笔走得飞快:惧内,满弄堂笑谈;记性昏聩,连——
笔没落完,弄堂深处炸开一嗓子。
陆行舟你个死没良心的!叫你买鲞鱼,你拎回来一包臭咸鱼!找头呢?又记不得了?!
一个男人拎着马桶刷从弄堂里一路小跑,边跑边点头哈腰:记得记得,这就去换,这就去换……
跑到烟纸店门口,那男人收住脚,愣了。
高……高副官?
他乡遇故知,讲究个热络。
陆行舟把马桶刷往墙根一靠,搓着手迎上去,又惊又喜又惶恐,三样面色调得匀匀的:哎呀,真是您!您怎么寻到这种小地方来了……
心里那本账,早翻到位了。弄堂里的生面孔,三天前他就数出两张。万啸卿的刀落下来,他不意外;意外的是握刀的手——老天爷发牌,发了张熟脸。
路过,路过。高丽生皮鞋头一颠一颠,眼睛却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刮,像盘一件两年没见的旧货,老陆,几年没见了?
三年?陆行舟掰着指头数,数了两遍,总有三年了吧。
明明是两年。高丽生心里那杆秤又落了一颗砝码——连年头都盘不清的脑子,还谈什么记性。
陆行舟转身钻进烟纸店,拎出两条三炮台,不由分说塞进他怀里:孤岛上洋烟金贵,您路上抽。当年会乐里那一桌,您赏脸;今朝这点意思,您再赏个脸。
高丽生捏着烟,捏了三息,到底没往外推。
老陆,他压低声音,日子,还过得惯?
惯,惯。陆行舟叹气,就图个太太平平。枪炮底下,能蹲在自家弄堂里刷马桶,是福气。
就不想着——高丽生拖长了调子,换个地方,挣份大的?如今这上海滩,识时务的,机会多。
高副官,陆行舟的手先抖起来,声音跟着抖,我这条命是麻绳吊豆腐,提不起来的。大钱是刀口上的钱,我连杀鸡都不敢看。您就当可怜我,让我守着这只马桶终老吧。
高丽生看他半晌,什么也没说,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上车走了。
这份档案,陆行舟从进站那天就开始攒。考功的墨、病历的戳、搓衣板上的膝盖印,一页一页,全是他亲手替今天存下的保命钱。开箱验货的,偏偏还是个收过他人情的账房眼。
报告摆上桌,万啸卿翻得很慢。
翻完,他问:记性呢?我听说他记性好。
记性?高丽生金牙一闪,赊两包烟要老板娘提醒,忘了老婆生日跪搓衣板跪到半夜。万先生,这号记性,白送我都不要。
万啸卿不言语。眼前晃过两年前丹桂第一台那个包厢——文戏三分钟,鼾声压在胡琴底下,嘴角一道亮晶晶的涎水。
折扇合上,在报告结语那一行点了点。八个字:庸碌怕事,不足为虑。
庸碌怕事……万啸卿把这四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遍,像品一口回甘不足的茶,军统留这么个人守上海,倒是委屈了上海。
万先生明鉴。高丽生躬身,军统要是人人都这号货色,咱们这碗饭就好吃了。
戏台上的龙套,万啸卿提起朱笔,把单子上那个名字勾掉,再跑十年,还是龙套。归档。
高丽生退出签押房,后背沁着一层薄汗。替人抹账这种事,他不是头一回做,但在万先生的朱笔底下抹,是头一回。好在货是真的——他盘了三天,页页都是死证,就算换个人来查,也还是这八个字。
他不过是顺水,推了一把舟。
隔天傍晚,高丽生又晃进了弄堂。
亭子间楼下,曼丽正收晾了一天的被面,扭头看见生人,嗓门先到:当家的!寻你的!又上下扫了高丽生两眼,讨账的?
太太说笑。高丽生金牙一露,送账的。
陆行舟趿着鞋下来,把人让到弄堂口的老虎灶,泡了两碗茶。
高丽生这号人,做了人情,是一定要当面点破的——不点破的人情,等于白做,这是行情。
老陆,晓得这几日是啥人在背后翻你的账?他竖起一根手指,点点自己鼻尖,我。晓得为啥你今朝还能蹲在这儿刷马桶?手指又一点,也是我。八个字,我替你写的——庸碌怕事,不足为虑。这八个字值什么行情,你自己估。
陆行舟一脸后怕,茶碗差点脱手,缓过神来起身就要往烟纸店去。
高丽生一把拽住:烟收过了。再收,人情就变买卖了——人情跟买卖,我高某人分开记账。他理理西装前襟,我当年就讲过,怕死的不卖朋友。老陆,你是明白人。
说完他背着手往外走。
走到弄堂口,他停住,回头一笑,金牙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老陆,人情归人情——过两日,你得帮我个小忙。就一件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