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夜也停下。
他想了很久，说：“愿意，但我也知道，外面还有事要做，你也一样。
我们都只是在这山里停一停，不是永远不走。”
福狸狸笑了：“所以我喜欢跟着你，你最清楚，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
于是，他们继续“过日子”。
春天，福狸狸会和许夜一起种菜。
她掀土，他撒种。
阳光落在她发上，像给雪镀了层金。
有蝴蝶飞过，她便丢下铲子去扑，像只极没出息的小狐狸。
秋天，许夜爬上树去摘野果。
福狸狸在底下张手接。
果子没接住几个，倒是被砸得“哎呀”直叫。
许夜在上头笑。
她就在下头骂他：“你故意的！”
“没，手滑！”
“那你下来，我让你知道什么叫手滑！”
许夜笑得差点从树上摔下来。
入冬，两人窝在木屋里烤火。
福狸狸总喜欢把脚伸到他怀里，说是天冷。
“你是神兽，还怕冷？”许夜瞥她。
“我现在是人。”
“你变回去啊，猫毛厚。”
“不要，我就要这样。”
她靠过去，把许夜当成了炉子。
许夜嘴上嫌弃，还是把被子拉过来，给她盖好腿。
冬去春来。
这样过了许多年。
有一天，福狸狸坐在溪边洗头。
她散着长发，赤足踩在水里。
许夜坐在岸边削木簪。
“主人，你说，人为什么要分真假？”
“因为认不得真假，容易做错事。”
“可如果假的比真好呢？”
“那也是假的。”许夜说。
“可我们在幻境里，也快乐过，也难过过，这些情绪，不是假的。”福狸狸抬起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可这里的人，终究会散，会死，会像阿满一样被你送进土里。”许夜说。
“可送他的人，是真的，流的泪，也是真的。”福狸狸道，“若只看世界，也许是假，但落在我们身上，却是真。”
许夜愣了。
他削木簪的手停了。
“所以，你觉得‘真’不在世界，而在于我们如何待它？”
福狸狸重新低下头，让溪水洗涤长发：“主人，你还记得阿满问你，什么最真时，你怎么说的吗？”
“记不清了。”许夜摇摇头。
“你说，‘大概就是眼下吧。’”福狸狸轻声道。
许夜浑身一震。
他抬头看她。
福狸狸也看过来，眼中带着极柔的光。
“许夜，我已经想明白了，这关叫‘真’，不是让我们找世界真假，而是让我们在幻中知道自己在乎什么。
你在这里遇见的人，走过路，发过的火，流过的血，都是真的，因为那些事已经成了你的一部分。”
“真，不是不被改变，而是不会忘记。”
“我们能在这里过上一百年的日子，能看着彼此从一只猫到一个人，能从相忘到相识，这就是真。”
许夜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的？”
“被你教的好。”福狸狸笑得灿烂。
“行，那第三层，我们算过了？”许夜站起身来，活动了下肩膀。
“还没，我们得把这话说给这个天地听。”福狸狸走到他身边。
“那还不简单。”许夜拉起她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他抬头，望着头顶那方蓝得不像话的天空。
“我不管你是谁造的，也不管你叫幻境，还是叫归零试炼。
我只知道，我在这里活过，每一个早晨，每一个夜晚，每一次伤心，每一滴眼泪，都不是假的。”
“如果这世界是假的，那我也是假的。可我在，我便是真。”
“所以，这世界，也因我真过。”
“这一关，我过。”
福狸狸握紧他的手，也跟着道：
“我也一样，真，不在天，不在地。
在我想起自己是谁时，依旧愿意坐在这里，也在我变成猫时，依然能认得他。”
“这便是我悟到的真。”
话音落下。
天忽然静了。
风停，云止。
整座雪壶山，乃至遥远的落星城，都以一种极轻极轻的方式，悄然亮起。
没有轰隆声，没有撕裂感。
只有一层极淡的光，从天地之间升起来。
像纸被点亮，又像旧梦自己醒了过来。
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三层“真”之试炼，通过。】
【你们已悟得“真”之本意。】
许夜和福狸狸相视一笑。
“还真的被你说通了。”许夜道。
“本小姐什么时候骗过你？”福狸狸挑眉。
就在他们即将离开之际，许夜忽然一拍脑袋。
“哦对了，有件东西，差点忘了。”
“什么？”
许夜从袖中一翻。
一条通体青黑的小蛇出现在他掌心。
那蛇原本躁动不安，此刻被原始规则紧紧捆缚，像根蔫了的麻绳。
福狸狸一看，脸色立刻冷了下去。
“原来是你。”
她眼中浮起极浓的恨意。
“九州龙族的老祖之一，没想到你也进了这第三层。更没想到，你竟变成了一条蛇，还追着我咬了那么久。”
许夜看了看她：“你认识？”
“怎会不认识。这老东西，当年可没少找我妖族的麻烦。”福狸狸咬牙，“没想到，在幻境里失了忆，骨子里还是想找我麻烦。”
“那怎么办？杀不杀？”许夜直接问。
福狸狸摇了摇头。
“不要，留给我。”
“你确定？”许夜道。
“确定，这家伙在九州龙族地位不低，回了九州，我还有些事需要借他的身份来做。”福狸狸冷声道。
“行。”
许夜也没废话。
他单手掐诀，紫金色的原始规则飞出，化作三十六重禁法咒印，一层层落在那小蛇身上。
“这是原始封禁，除非有半神之上的原始规则掌控者，否则别想解开。”
他把蛇丢给福狸狸。
福狸狸伸手接住，毫不客气地将其收了起来。
“谢了，主人。等回到九州，我会好好和它算这笔账。”
“那现在呢？”许夜看向四周。
四周的光芒越来越亮。
两人的身形开始变轻。
“走啦。下一层，我也会加油的。”福狸狸拉住他的手。
许夜笑了一声：“你最好别在别人面前叫我主人了，不然以后回到诸天，我容易被当成恶霸。”
“你就是。”
“行，等出去再跟你算账。”
光，将二人吞没。
第三层，正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