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哥老姐，先消消气。”
老顾拦着小魏继续骂下去，连忙把人让进岗哨房，倒了热水，“这事不是我藏着掖着，官方文件刚下来，我还没来得及跟大家商量。文件上明确写了名额是只给 8 单元，但昨天送来的燃煤、口粮，我本来就打算分出一半给大家，都是联防的功劳，哪能我们独吞。”
“物资是物资，名额是名额。” 张叔不吃这套，“物资值几个钱？基地名额那是一条活路！官方只给你们，摆明了是觉得你们功劳大，我们都是累赘呗？”
小魏带的人与老顾感情最深，近一年下来，跟着他学防身术、跟着他守家园，多少算是半个徒弟。
赵涛平时听吩咐办事，从不多话，今天看到小魏拍桌子，现在老顾被人逼着骂，他也忍不住了。
高大的身躯站在老顾身旁，挡着张叔，“姓张的！给你面子叫一声张叔，不给你面子你算什么！当初我们8单元菜苗的事引来麻烦，顾哥还带着我们去冒险找物资分给大家做补偿。你们拿东西的时候可是千恩万谢，就算顾哥不给又如何？你们几个单元楼都跟我们换过新鲜蔬菜，谁又无辜？
现在你们觉得自己有功劳，觉得我们独占了，拿联防来要挟大家吗？有本事就别联防，我倒要先看看哪个单元楼先倒下！没有顾哥组织大家，流民第一个攻击的就是你们！可别三分颜色上大红！”赵涛几乎是吼出来，脖颈青筋暴起，气得通红。
话越说越僵。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个声音：“我当多大点事，为了个没影的名额，至于吗？”
众人回头，看见王文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袋，刚拾荒回来，有些收获，他是想来8单元送点蜡烛的。
儿子被掳走一事，让王文强躲了快一个月，手停口停，差点断粮。
还好何煜雅和小魏时不时接济他些救命的口粮，现在风头过了，王文强又开始跑拾荒。
每次找到点什么好东西，都给小魏和何煜雅送去一些，感恩图报。
他是 16 单元的，又是唯一跟 26 楼走得近的人，这话分量不轻。
“王兄弟，你也听说了？” 李姐看向他，“你说说，这事儿公道吗？”
王文强笑了笑，把布袋放下：“公道不公道的，先想想那基地什么时候能建成。官方说一期明年年底完工，真能按时？就算建成了，五个预选名额，最后能选上几个？还得政审、查体、看贡献，跟选状元似的。为了个没谱的空头支票，闹得邻里反目，值当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真要想进基地，有本事的在哪都能去。没本事的，就算给你个名额，到了基地也活不下去。有这吵架的功夫，不如多捡两袋柴火，比啥都强。”
这话糙理不糙。
几个话事人脸色稍缓，也觉得刚才有点上头。
他们气的从来不是 8 单元拿名额，是被瞒着、被落下的感觉，是觉得自己的功劳没被认可。
老顾顺势接话：“文强说得对。名额是死的，人是活的。这样，官方给的慰问物资，今天就按各单元联防人数分下去；等那个张处长下次再来，我们召集所有单元楼的负责人，你们可以当面问清楚张处长，其他单元楼是不是也可以分一些名额。但若你们不愿意，联防破了，大家可都没指望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闹就没意思了。
张叔和李姐对视一眼，各自点了头：“行，老顾，我们信你一次。但话撂在这，要是以后好处都你们 8 单元占了，这联防，我们真不奉陪了。”
等人都走了，岗哨房里只剩老顾和小魏、赵涛。
小魏皱着眉：“顾叔，官方这招也太阴了。差点就把咱们联防给拆了。”
老顾坐在板凳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半天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关是暂时稳住了，但裂缝已经有了。
人心一旦有了隔阂，再想弥合就难了。
李国栋这一手，看似只扔了五个名额，实则是往柏苑这潭水里扔了块石头，涟漪一圈圈散开来，早晚会把底下的泥都搅起来。
他想起昨晚林秋意在对讲机里说的话。
“名额是饵，钓的不是某个人，是人心的贪念和不平。你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要想不破，就得让大家明白，比起虚无缥缈的名额，守好眼前的日子、靠邻里互助活下去，才是最实在的。”
当时他还觉得说得重了，现在才知道，还是她看得透。
正想着，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是林秋意的声音，依旧平稳：“——承山，听说其他单元闹上门了？”
“嗯，刚打发走。” 老顾叹了口气，“暂时稳住了，但我心里不踏实。李国栋这招太损，今天是名额，明天指不定是什么。咱们总不能次次都这么应付。”
林秋意那边静了两秒，缓缓开口：“——你啊，半辈子只会埋头做事，实心眼。李国栋把你们弄倒台了，对官方有什么好处？这合理吗？你为什么不想想，李国栋这招，目的是什么？”
老顾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是这个理。
破坏柏苑联防，对官方能有什么好处？
“秋意，确实不合理。他搅乱我们柏苑，是想要什么？活菜苗经过这么久的极寒天，在外人看来早就死光了。还有什么值得他们惦记的？”
林秋意笑了一声：“——你觉得自己没有，别人觉得你有。五个名额给柏苑，不管你怎么分，都会有人觉得不公平，都会离心，唯一的办法就是向官方要更多的名额，让大部分联防出力的人都受惠。官方凭什么会给柏苑那么多名额呢？除非……柏苑提供给官方不能拒绝、立大功的东西。”
老顾隐约知道26楼有冻伤药的事，是小魏说的，因为最开始林遥和沈逸成找人试药的时候，就是通过小魏，分量不多，红花油大小的盒子。
小魏私下透露过一点，被老顾严令禁止再提起。
现在林秋意这么说，他顿时悟了。
这叫，欲取先予。
挂断对讲机，老顾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柏苑这块铁板，已经被敲出了第一道裂缝。
接下来，就是看谁先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