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破晓后的山林,褪去了凌晨那层刺骨的寒雾。
日头爬高半竿,暖光薄薄铺在连绵的林冠上,落得满地碎金。山间冻土硬实,枯草连片泛黄,枝桠光秃秃错落伸展,风掠过林子,簌簌轻响,不冷不燥,是初冬进山最舒坦的时辰。
院里早已收拾妥当。
猎具、网兜、麻绳、熏洞剩下的干柴与引火物料尽数归置整齐,李老根那杆老猎枪擦得锃亮,斜挎在肩头,牛皮弹药囊鼓鼓囊囊挂在腰侧,老爷子一身旧棉袄裹得严实,精气神却足得很,眼神锐利,稳稳盯着前方山林。
陈风站在院坝中央,深吸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抬手拢了拢衣襟。
他没多废话,只微微仰头,唇齿一拢。
“嘀 ——!”
一声清亮悠长的哨音陡然划破山村宁静,穿透力极强,顺着风势飘向后院山林方向。
这是他从小训狗的专属哨声,短促利落、辨识度极高,是所有猎狗集结的信号。
哨音未落,后院立马响起一阵密集、轻快、杂乱的脚步声。
“汪汪!嗷呜!”
此起彼伏的狗吠声接连炸开,热闹得发烫。
十四条体型各异、个个精壮的进山猎狗,齐刷刷从后院栅栏门里冲了出来,呼啦啦一大群涌满整个院坝。
打头的是四条坐镇群犬的老狗 —— 飓风体型魁梧壮硕,肩胛宽厚,四肢肌肉线条紧绷,皮毛油黑发亮,眼神沉稳凶悍,稳稳压在最前;紧随其后的白风通体雪白,在冬日日光下格外扎眼,身形矫健灵动,双耳直立,警惕地扫视四周;迎风、顺风一左一右分列两侧,常年搭档撵山,配合默契,攻守有序。
四条老狗身后,跟着整整十条半大幼犬,都是它们这两年繁育的后代,个个继承了亲辈的野性与灵性,精力旺盛、躁动不安,围着院坝来回蹦跳、互相蹭扑,尾巴疯狂摇晃,喉咙里发出兴奋的低鸣,早已按捺不住进山撵兽的躁动。
十四条猎狗齐聚一堂,黑压压、白茫茫挤了满院,气势十足,野性扑面而来。
山子看得眼热,搓着手咧嘴笑:“好家伙,咱这群狗如今是真成气候了,往山里一撒,寻常野物根本没处躲!”
林子铭也微微点头,眼底带着赞许:“个个养得精壮,常年进山练出来的性子,听话、敢冲、不怯凶物,比村里别家的猎狗强太多。”
陈风看着躁动不已的狗群,转头看向身侧的李老根,语气恭敬请教:“师傅,今天整片清山,咱们怎么个撵法稳妥?”
李老根抬手抬了抬帽檐,目光望向村旁连绵的山林,眼神老道,条理清晰地安排:“规矩照旧,稳扎稳打。”
“从咱们家房后这片林子起步,顺着村边土路往东一路撵到底,东边林子到头挨着河岸,地势收窄,野物没退路。”
“到头之后再顺着河堤往回撵,左右合围、首尾兜底,不管是黄皮子、狗獾还是野兔野鸡,一个漏网的都留不下,这法子最聚东西、最干净。”
陈风了然点头,心里瞬间摸清了全盘路线:“明白。那咱们四个人要不要散开?一人分带几条狗,分片推进?”
李老根摆了摆手,一脸经验十足的笃定,语气随意:“不用那么麻烦。”
“这群狗早就训熟了,不用人盯着管控。你直接全部撒出去就行,咱们四个跟在后面慢悠悠走,前面狗群撵出东西、困住东西,咱们上去收拾残局、清窝补货,省心又稳妥。”
“冬日野物藏得深、缩窝不爱动,狗鼻子比人灵百倍,咱们跟着捡收获就够了。”
“嘿嘿,那正好!”
陈风咧嘴一笑,眼里满是期待,搓了搓手掌,语气轻快:“今天借着冬闲,好好清一遍山林,多囤点货,干满一地窖!”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一扬,低喝一声:“撒!”
十四条蓄势待发的猎狗瞬间如同脱缰的野马,齐齐调转方向,潮水般涌出院子,顺着院外土路,哗啦啦冲进东侧山林。
飓风率先带头窜入林深之处,身姿矫健,一头扎进枯树林,白风、迎风、顺风紧随其后,四条老狗分工明确,各自带开一队幼犬,瞬间分散铺开,呈扇形扫荡整片林地。
狗群入林,原本安静沉寂的深山瞬间活了过来。
林间枯叶、枯枝被狗爪带起,哗哗作响,此起彼伏的狗吠声远近交错,层层叠叠回荡在山谷之间。
四人揣着烟袋,慢悠悠跟在狗群后方,踩着松软的枯叶冻土,步履从容。
陈风摸出烟卷,给李老根、林子铭、山子挨个递上一根,四人点燃香烟,白雾袅袅,一边缓步进山,一边闲谈唠嗑,惬意十足。
刚靠近村落的这片山林,常年有人走动、砍柴放牛,人烟密集,凶物本就稀少。
狗群往前一撵,动静极大。
藏在低矮枝桠、荒草堆里的飞鸟瞬间受惊,扑棱棱振翅而起。
麻雀、山雀成群乱飞,最壮观的是藏匿林间的山鸡、松鸡,被狗吠惊得猛然窜出,肥硕的身子贴着草皮飞速窜动,扑腾起漫天枯叶尘土。
一只只色彩斑斓、灰褐斑驳的山鸡接连腾空,有的低空滑翔数米,落在另一处荒草丛中;有的慌乱高飞,撞得树枝摇晃、积雪簌簌掉落。
整片林子鸡飞、狗跑、鸟窜、叶扬,动静喧杂,热闹非凡。
没有集中扎堆的慌乱,反而是错落四散、处处动静,活生生一副冬日山林鸡飞狗跳的鲜活图景。
山子看得哈哈大笑,边走边道:“这才是正经撵山的样子!热闹!看着就舒坦!”
林子铭吸了口烟,淡淡笑道:“都是些小东西,惊出来罢了,大货、窝子都藏在深处,别急,慢慢往前推。”
四人不紧不慢,一路跟着狗群的踪迹往前推进。
顺着村边土路往东走了将近一半路程,周遭林木越发茂密,人烟稀少,愈发荒僻幽深。
就在这时,前方原本四散扫荡的狗群忽然收住了动静。
原本此起彼伏的吠声骤然收拢,全部聚在同一个方位,变成低沉、凶狠、持续的低吼,带着极强的威慑力。
“呜呜 —— 汪汪!”
吼声紧凑紧绷,不是追撵游荡野物的狂吠,是围堵窝口、锁定目标的动静。
李老根脚步一顿,眉头一挑,眼神瞬间亮了,手里烟卷随手掐灭,沉声道:“有戏!”
“狗子围上东西了,是窝子!走,上前看看!”
四人瞬间收了闲散姿态,加快脚步,拨开身前杂乱的枯枝荒草,快步往前赶去。
穿过两排密集的柞木林,眼前豁然出现一片错落嶙峋的石砬子地。
大小不一的青石堆叠交错,石缝纵横、乱石成堆,底下土质松软,最是适合黄皮子打洞筑窝、藏身繁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