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十月。
秋风彻底扫尽了最后一丝暖意,大兴安岭的深秋来得迅猛又凛冽。
又是一年国庆,连绵群山便褪去初秋的青黄,漫山遍野的林木染上深褐、赤红,层层叠叠铺展向天际。山间风势一日比一日烈,清早的寒霜落满枝头、覆遍院坝,地皮夜夜冻得发硬,清晨推门而出,扑面的冷风刺骨凉,狠狠往衣领、袖口里钻。
村里的人早就换下了单薄秋衣,家家户户都裹上了厚实的粗布棉袄、棉褂,走路缩着脖颈、揣着袖口,是东北深山深秋独有的模样。
天刚蒙蒙亮,东方只洇开浅浅一抹鱼肚白,晨雾浓稠得像化不开的牛乳,笼罩着整座村落。
陈风一觉睡醒,轻轻掀开被褥,屋内尚且留着夜里余温,可抬手推开实木房门的瞬间,一股寒凉骤然灌了进来,激得人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深秋的晨寒,是干冷、烈冷,不带一丝柔和,顺着脖颈缝隙往里钻,连呼吸的空气都带着冰凉的凉意。
堂屋、天井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苏璇怀着身孕临近足月,身子笨重、气血消耗大,近半个月格外嗜睡乏力。夜里频繁翻身、腰酸腿胀,压根睡不踏实,好不容易清晨睡得安稳深沉,长长的睫毛垂落,眉眼温顺,呼吸均匀,整个人陷在柔软被褥里,难得安生。
陈风生怕推门的风声、走动的动静惊扰到她,指尖轻轻搭在门板上,一点点缓慢合拢房门,全程轻手轻脚,没有发出半分吱呀响动。
自打过了九月底,苏璇的预产期就彻底临近了,腹中胎儿发育极好,个头扎实,愈发挤占母体空间。夜里常常胸闷腿肿、翻身困难、起夜频繁,白日里也极易困倦乏力,整个人比先前倦怠了不少。
他站在门口静默片刻,眼底满是温柔的牵挂与小心翼翼的忐忑。
山里打猎、闯荡山林、对付猛兽凶徒,他向来杀伐果断、稳如泰山,可面对妻子临盆生产这件事,他终究是彻头彻尾的门外汉,满心都是小心翼翼的谨慎。
关好房门,陈风转身轻步走向厨房。
灶房里已经亮起了烟火微光。
山子娘早早起身忙活,柴火在土灶里噼啪燃烧,橘红火光映亮她淳朴的侧脸,锅里添着清水,柴火煨得水温渐热,氤氲的白色水汽缓缓升腾,驱散了灶房的寒凉。
案板上摆着淘洗干净的小米、腌好的酱菜、昨夜剩下的精猪肉,一早准备熬一锅温润滋补的猪肉小米粥,专门给身怀六甲的苏璇补身子。
听见身后脚步声,山子娘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陈风,手上不停搅动灶锅,随口拉开了家常,语气带着长辈的稳妥与通透。
“疯子,醒得这么早?”
“嗯,婶子,天凉睡不着。” 陈风上前两步,顺手接过灶旁的柴火,熟练掰碎、添入灶膛,动作利落自然,帮着分担活计。
山子娘看着灶锅里翻滚的米粥,沉吟两秒,轻声开口问道:“小璇的日子,估摸着就这十天半个月了吧?看着肚子坠得厉害,走路都沉得很。”
陈风点点头,眼底带着盘算,语气沉稳。
“差不多,预产期就这几日。”
“我心里合计着,在家再待个三四天,十月八号咱们就搬去县城的小院住着。”
“村里路远、交通不便,山里天气说变就变,万一夜里发动,赶车进城太赶太险。”
“县城小院离县医院近,抬脚就到,真要是发动生产,能第一时间送医,稳妥省心。”
这话正合山子娘的心意,她立马放下手里的锅铲,连连点头附和。
“你这盘算太对了!生孩子半点赌不得,稳妥第一!”
“要我说,我跟着你们一块去县城住着!”
“你们小两口年轻,头胎生孩子,啥经验没有,手忙脚乱容易出错。”
“城里饭店的饭菜油水不对、口味寡淡、调料杂乱,哪有家里柴火饭顺口养胃?”
“我跟着过去,天天给小璇熬粥煲汤、做顺口的饭菜,伺候着月子前后,你们也能省心。”
陈风心里暖意翻涌,却也顾虑着家里的摊子,轻声问道:“我倒是巴不得您跟着去照看,有您在我百分百放心。”
“就是家里这边搁不下,我师父、山子、小雪在家,一日三餐没人搭手做饭,怕是对付不明白。”
“这你尽管放宽心!” 山子娘摆了摆手,满脸笃定,压根不当回事。
“你师父那手艺比我还好,只是平日里懒不爱动手。真没人伺候,他自己下厨做得比谁都香。”
“山子大小伙子,烧火做饭、打理家务早就练出来了,饿不着自己。”
“小雪乖得很,听话懂事,自己也能热饭吃。”
“家里牲口、院子、菜地,他们仨轮流照看完全够用,不用咱们操心。”
说话间,灶锅水温滚烫,鸡蛋已经煮得定型熟透。
山子娘娴熟掀开锅盖,升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她快速捞出满满一盆圆滚滚的煮鸡蛋,直接放进提前备好的凉水盆里激凉。
冷热一激,蛋壳松弛,后续剥壳顺滑省事,是乡下多年的老窍门。
弄完这些,她转头冲着外头院子扯开嗓子喊了一声,东北大嗓门穿透力十足,穿透晨雾传遍整个院落。
“山子!你个懒货!日头都要冒头了还挺尸!赶紧麻溜起来吃早饭!”
“后院的狗子、马匹、狍子、小猪崽全都没喂,等着偷懒呢!再不起我直接抽你!”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应声,想来山子睡得正沉。
山子娘无奈摇摇头,转回灶房,一边擦拭手上水渍,一边跟陈风闲聊正事。
“对了疯子,我前几天在村口路上撞见小雪的班主任了。”
“老师特意跟我夸小雪,说这孩子脑子灵光、读书极快,识字算数一点就通,比班里大半孩子都出息。”
“老师问我,明年下半年要不要让小雪直接参加升学考试,去县城读初中。我当时没敢乱做主,今个才想起来问你。”
陈风添柴火的手微微一顿,眼神笃定,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读!必须读!”
“咱们家别的能凑合,孩子读书绝对不能凑合。”
“镇上初中教学一般,要读就去县城读重点初中,师资好、学风正、眼界也不一样。”
“到时候我天天早晚开车接送,累点不算啥,好好把孩子供出来,将来咱家也能出个正经大学生。”
这番话说得山子娘眉眼发亮,满脸笑意,心里踏实又骄傲。
“哈哈哈!好!有志气!”
“村里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进山打猎的猎户,这辈子高低要在咱们家出个读书人、大学生!”
两人一边忙活早饭,一边闲话家常,灶火噼啪、米粥翻滚,满是踏实安稳的烟火气。
不多时,早饭彻底做好。
一锅温润入味的猪肉小米粥,一碟爽口酱菜,一盘白嫩嫩的水煮蛋,简单却营养十足,最适合孕晚期的苏璇调养身体。
陈风找来干净搪瓷碗,盛上温热米粥,剥好两枚光滑鸡蛋,小心翼翼端着碗碟,轻步走回卧房。
屋内光线柔和,隔绝了外头的寒凉秋风。
苏璇依旧沉睡着,眉头微微蹙着,想来夜里腿脚浮肿酸胀,睡得并不舒展,即便清晨熟睡,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璇姐,醒一醒,吃早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