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场场部通往县城的土路冻得硬邦邦，路面坑洼，结着一层薄冰，走起来滑溜溜的。
一行人踩着积雪走了近一个时辰，才算真正踏进县城地界。
县城街道比村里宽不少，路边一排土坯门面房，供销社、食堂、旅社挨在一起，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赶集市、办事的人，人声嘈杂，比起冷清的山村热闹了不止一倍。
杨学成带着一众知青，拎着帆布书包、干粮布袋，站在旅社门口停下脚步。
十几个青年男女一路走下来，脸蛋冻得通红，手心冻得发僵，却个个眼里藏着期待，再过一天就要进考场，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孙芳搓着冻得发疼的手，率先开口。
“风哥，一路多亏你护着我们，前面就是国营饭店，我们凑点钱，请你下馆子吃顿热乎的，好好谢谢你。”
旁边许小晓也跟着点头附和。
“是啊风哥，跑了这么远的路，天又冷，怎么也要吃口热饭再走。”
其余知青纷纷跟着搭腔，七嘴八舌要拉陈风进饭店。
陈风往后退了半步，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好笑。
“拉倒吧，别瞎折腾。”
“你们一个个兜里都紧巴巴的，为了备考，干粮都是自己提前备好的，哪有余钱下馆子？”
杨学成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
“话是这么说，但总不能让你白跑一趟护送我们。”
“多大点事，谈不上亏欠。” 陈风抬手指了指一旁的大通铺旅社，“旅社房间都给你们安排好了，赶紧进去安顿行李，趁着还有大把空闲时间，抓紧翻书复习。”
“别把心思花在请客吃饭这种没用的事上，考试才是你们眼下头等大事。”
有人小声追问，那该怎么报答他。
陈风咧嘴一笑，语气轻松：“真想谢我也简单，等你们考完试，跟着林场队伍回村的时候，给我带点绊子回来烧火。”
“快去安顿，别在门口杵着吹风冻着，耽误看书。”
说完他抬手挥了挥，催促众人进门。
一众知青心里又暖又愧疚，连连对着陈风道谢。
“麻烦你了风哥！”
“等回去一定给你带东西！”
“路上千万注意安全！”
陈风站在街边，看着一行人拎着行李走进旅社大门，确定所有人都安顿妥当，才转身离开。
街道两侧寒风刮过，街边摊贩的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声、行人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他顺着街道往前走，直奔国营供销社。
玻璃柜台擦得透亮，货架上摆着各色稀罕吃食，平日里在村里很难买到。
陈风站在柜台前挑拣一番，称了两罐麦乳精、一包橘子粉，又拿了一铁皮桶酥脆饼干，最后拎了两瓶封装完好的高度白酒，全部打包装好。
这些东西都是苏璇平日里爱吃的，正好带过去坐坐。
付完钱，两手提着东西，脚步一转，朝着苏璇在县城的小院走去。
苏璇家的小院在县城僻静角落，院墙围着一圈冬青，院门虚掩，老远就能听见院里传来虎子收拾东西的动静。
陈风抬手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虎子正蹲在院里劈柴，看见他拎着大包小包进来，立马放下斧头迎上来。
“风哥，你怎么今天来县城了？”
“送知青过来高考，顺路过来坐坐。” 陈风把手里吃食放在石桌上，“给你们带了点东西。”
虎子看着桌上的麦乳精和酒，笑着摆手。
“每次过来都带东西，太客气了。”
“顺路顺手买的，不值什么钱。” 陈风扫了一眼屋外街道，“家里还有菜吗？中午对付一口？”
“菜不多了，我正要去街口国营饭店买几个现成菜回来。” 虎子拿起墙角的竹篮，“你们先在院里唠嗑，我去去就回，十来分钟就能回来。”
“行，你去吧，路上慢些。”
虎子拎着竹篮出门，院子里瞬间只剩陈风一人。
前屋客厅安安静静，苏璇听见院里动静，掀开门帘走了出来，一眼看见陈风，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后院，后院搭着暖棚，晒着干花，避风又暖和，四下无人，清静自在。
两人并肩坐在木凳上，低声说笑闲聊，平日里积攒的闲话一桩桩往外说，气氛松弛又亲昵，难免少不了几分温存缱绻，你侬我侬。
同一时间，山下村里大队部。
王德海王队长正坐在桌边抽旱烟，整理冬季山林防护的登记本子，桌上老式手摇电话安安静静摆在一旁。
突兀一阵急促的铃音 “叮铃铃” 炸响，打破屋里的安静。
王队长放下烟袋，伸手拿起听筒。
“喂，这里是三大队大队部，王德海。”
电话那头传来沉稳正式的男声，带着公社机关特有的严肃腔调。
“王队长您好，这里是前进公社武装部办公室。”
王队长坐直身子，应声回话。
“领导您好，请问有什么指示？”
“是这样，公社这边有紧急军务任务，需要通知你们大队民兵连长陈风，让他立刻到公社武装部报到。” 那头顿了顿，“他人现在在不在大队？方便让他过来接一下电话吗？”
王队长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巧。
“实在不好意思领导，今天一早陈风就动身去县城了，护送林场知青参加高考，人不在村里。”
那头思索片刻，开口安排。
“行，那麻烦你想办法联系上陈风，让他接到消息之后，立刻回拨公社武装部专线，号码 6388，事情比较紧急，不能耽搁。”
“放心领导，我马上想办法联系他，一定通知到位。”
挂断公社的电话，王队长眉头紧紧皱起，心里犯愁。
陈风去了县城，路途不近，也不知道具体落脚在哪，想找人都无从下手。
他拿起手摇电话，拨通林场场部的办公号码，想问问林场那边有没有见到陈风一行人。
等了片刻，林场接线员接通电话，一番询问过后，对方给出答复：知青队伍两个小时之前就已经步行离开场部，朝着县城方向出发，照路程推算，此刻要么已经抵达县城旅社安顿，要么还在半路赶路。
王队长放下听筒，来回在屋里踱步，心里越想越着急。
公社特意打来专线，还特意强调紧急，绝对不是小事。
万一是山里凶兽出现大规模伤人，或是有别的山林突发险情，耽误了可就麻烦大了。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前几日县城打过来找陈风的专线号码，当时是苏璇找他，号码他还记在桌角的小本子上。
说不定陈风如今就在苏璇家里落脚歇脚，正好能联系上人。
王队长不再犹豫，翻出小本子，找到那串县城号码，摇动手摇电话，拨通过去。
后院暖棚里，陈风和苏璇正靠着木凳轻声说笑，屋里客厅的老式电话骤然响起，清脆的铃声穿过院子传到后院。
苏璇起身理了理衣襟，迈步走进前屋接听电话。
她拿起听筒听了短短两句，转头朝着后院扬声喊陈风。
“疯子，过来一下，找你的电话。”
陈风闻言，心里微微诧异，谁能往这边小院打电话找自己。
他起身走到客厅，伸手接过苏璇递来的听筒贴在耳边。
“喂，我是陈风。”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王队长熟悉的嗓音，带着几分急切。
“疯子，是我，你王叔。”
陈风立马站直几分，语气恭敬。
“王叔？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是不是村里出什么急事了？”
“不是村里出事，刚刚公社武装部打大队部找你，事情挺急的，让你收到消息马上回拨专线 6388。” 王队长语速飞快，生怕耽误事，“你记好号码，抽空赶紧回电话，武装部那边等着你的消息。”
“好嘞王叔，我记牢了，我这就回拨过去，不耽误事。”
简单两句，两人挂断通话。
苏璇站在一旁，递过一杯温水给他，轻声询问。
“怎么了？大队那边打来的，出什么事了？”
陈风握着听筒，眉头轻轻蹙起。
“公社武装部找我，没说具体什么事，只让我尽快回专线电话报到。”
“武装部的事，多半和山林巡护、凶兽排查、民兵任务挂钩，不能拖沓。”
说完，他拿起电话机摇柄，缓慢摇通接线员，清晰报出号码。
“麻烦转接前进公社武装部，号码 6388。”
听筒里短暂滋滋的电流杂音过后，电话顺利接通，另一头传来武装部干事沉稳的声音。
“前进公社武装部，请问哪位？”
陈风端正语气，清晰自报身份。
“同志您好，我是三大队民兵连长陈风，方才大队王队长转达通知，让我回电报到，请问有什么任务指示？”
武装部干事语气严肃，不带半分拖沓。
“陈连长，现在公社下达紧急山林任务，需要你立刻携带全套枪支弹药，尽快赶到公社武装部集合报到，不得延误。”
陈风心头一凛，当即沉声应答。
“收到，我即刻动身赶回公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