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送假波形这件事,姜建军花了整整半天做准备。
说是“半天”,其实扣掉蹲在门槛上嗑瓜子、跟铁子扯淡、以及被隔壁王婶逮住问“小伙子你天天蹲这儿是不是在等拆迁”的时间,真正干活大概也就一个钟头。但姜建军觉得对外宣称“半天”比较有诚意,显得他认真对待了这件事。
他先归墟的十二面铜镜全部启动。这活儿听着玄乎,做起来其实跟老式收音机调台差不多,你得有耐心,还得忍受偶尔的刺啦声。姜建军一手拿珠子一手翻林正源给的说明书,那说明书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得像老中医开的药方,他看了三遍才搞明白哪根线插哪儿。十二面铜镜挨个儿启动,嗡嗡声此起彼伏,听得他脑仁疼,中间还跳了一次闸,整条街的电灯闪了三下,隔壁王婶在楼下喊:“建军你是不是又偷用大功率电器!上回电费还没给我呢!”
姜建军假装没听见。
然后把发射频率调到高文远接收端的频段上。这一步最缺德,他一边调一边自言自语:“高老板啊高老板,你搁台北好好待着不行吗,非得大半夜派人来纽约偷鸡摸狗,这回我给你整点好活儿。”调完了频段,他打开林正源给的量子分析软件,在频谱图上编辑了一段假波形,让归墟的量子波在特定时间段内出现一个“稳定峰值”,看起来像是归墟在某个位置出现了结构性变化。
林正源当初给这个软件的时候说:“这玩意儿能模拟任何量子波特征,但是别乱用啊,出了事你自己兜着。”姜建军当时点头如捣蒜,转头就把它用在了歪门邪道上。不过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这属于正当防卫,只不过防卫方式是给人发假情报。
他把假波形对准台北方向发射,持续了大约三分钟。三分钟里他大气都不敢喘,手里捏着珠子,盯着频谱图,生怕隔壁王婶再开个微波炉把信号搅了。还好王婶那会儿应该在睡午觉,信号畅通无阻。
三分钟之后,他关掉铜镜,把设备收好。收设备的时候他发现少了一颗备用珠子,找了半天没找着,最后在花生壳堆里扒拉出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去的。他把珠子揣兜里,蹲在门槛内侧等。
等的过程中他把后续的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排得跟说书先生似的,还自带旁白:
高文远在台北收到假波形之后会怎么反应?第一步,肯定是先骂一句“干”,这是高文远的口头禅,他在台北的办公室里骂人的音量跟他在纽约雇打手打人时的动静成正比。第二步,他会让接收端把波形解析出来,看到归墟的量子波在某个时间段内出现了“不稳定震荡”。那种震荡的样式跟归墟阵法核心受到外部干扰时的反应一模一样,就跟一个人被人戳了咯吱窝似的,又痒又躲不开。
高文远会以为归墟正在被什么东西干扰,以为机会来了。他会想:现在派人去测量归墟的精确结构,就能找到修正六面铜镜的方法。这个“以为”很关键,姜建军要的就是他以为。人一“以为”,就容易上头,一上头,就容易派错人。
他会派人来。但这一次,派来的人不会只是几个雇来的打手。上一次他派打手来,被打手坑了钱;上上一次他派打手来,被铁子的剁肉刀吓跑了。高文远这人有个优点,亏吃多了知道换招。他会派真正懂阵法的人来。
姜建军蹲在门槛上把这段旁白过完,又补了一句:“最好派个脾气差的,脾气差的人好骗。”说完他觉得自己师父要是听见这话,大概会从坟里跳出来夸他一句“有长进”。
第二天中午,沈先生的纸条到了。
这次用的还是老办法,压在了一盒鸡蛋底下。鸡蛋是菜市场北门口那家摊子卖的,陈秀兰每天早上都去买,跟那摊主熟到能互相借葱借蒜的地步。铁子去拎鸡蛋的时候,那摊主还特意交代:“今天这盒底下有个纸条,你别给扔了啊,是给你的。”铁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拎着鸡蛋就走了。摊主转头跟旁边卖豆腐的说:“看见没,这人话少得跟哑巴似的,可他买鸡蛋从来不还价,好客人。”
铁子把鸡蛋拎回来的时候,纸条就夹在蛋托的纸壳里,折得四四方方,还挺讲究。姜建军打开一看,沈先生的笔迹比平时急,急得字都跑偏了,有好几个字跟隔壁老张的图纸似的——得靠猜。
“高文远从台北派了一个人过来,昨天半夜的航班,今早到的纽约。姓白,叫白景行。四十多岁,左手无名指断了一截。此人是高文远身边的核心阵法顾问,跟了高文远二十年。他带了六面铜镜中的两面来纽约,可能是想用那两面铜镜在归墟附近做对比测量。注意——他可能还会带高文远从别处请来的帮手。”
姜建军把纸条看完,掏打火机点了,扔进灶膛里烧了。烧的时候铁子正好端着锅进来,看见火苗蹿起来,问:“沈先生又说什么了?”
“高文远派了个阵法顾问来。姓白,白景行。跟了他二十年,左手无名指断了一截。带了六面铜镜里的两面。”
铁子把锅放下,想了想。“左手无名指断了一截,这人切菜肯定不方便。”
姜建军愣了一下。“你这关注点挺清奇啊。”
“怎么了,我就不能关心一下人家的生活自理能力?”
姜建军懒得跟他掰扯,蹲在门槛内侧把这条信息跟之前的记录对了一遍。白景行,阵法顾问,跟高文远二十年。高文远自己不懂阵法——他要是懂,就不至于被老张耍了十八年还没发现——全靠白景行帮他维护那六面铜镜。白景行这次来纽约,带了两面铜镜,说明他要用那两面铜镜做对比测量。具体怎么测呢?把两面铜镜放在归墟附近,用归墟的量子波跟那两面铜镜的接收波形做对比,找出偏差,从而修正那六面铜镜的珠子的方位。
姜建军把这段推理跟铁子讲了。铁子听完说:“你这脑子不干侦探可惜了。”
“我这就是干侦探。只不过我负责破案,你负责剁肉。”
“那我算你的华生?”
“你算我的菜刀。”
他站起来走进后厨,对铁子说:“高文远派了阵法顾问来。姓白,白景行。带了六面铜镜中的两面。他要来纽约做对比测量。”
铁子正在剁肉,刀停在砧板上。“人在哪?”
“昨天半夜到的。应该已经在纽约了。可能在陈国栋店里,也可能在别的什么地方。”
“那他今天或者明天就会来美华楼附近。”
“对。”
姜建军蹲在灶台旁边想了一会儿,顺手从案板上捏了块卤牛肉塞嘴里。铁子瞪他:“那是今天的卤味,你手洗了没有?”
“洗了,早上洗的。”
“早上洗的到现在没沾过别的?”
“沾过铜镜。铜镜不脏。”
铁子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计较。“那你想怎么办?不能让他把两面铜镜放在美华楼附近。如果他做了对比测量,他就能算出偏差值。偏差值出来了,他就能修正那六面铜镜的珠子方位。阵法一修好,高文远就能接收所有方向的信号。归墟的优势就没了。”
姜建军嚼着牛肉点头。“所以不能让他测。但也不能硬抢。”
“为什么不硬抢?我刀快。”
“你刀快有什么用,他带了铜镜来,说明他知道铜镜的用途。如果我们去抢,他狗急跳墙把铜镜毁了怎么办?我们需要那两面铜镜完好无损地拿到手。镜面不能花,珠子不能丢,连包铜镜的布都不能破。”
铁子把刀从砧板上拿起来。“那你想怎么办?”
“先找到他。他带了铜镜,铜镜的量子波特征跟归墟的铜镜是一样的。归墟的铜镜可以反向感应到那两面铜镜的位置。”
他站起来走上二楼房间,把第二面铜镜和珠子取出来。铜镜放在桌面上,珠子放在镜面上,他闭眼调息,神识外放,沿着归墟的量子波向外推。推的过程有点像在漆黑的巷子里打手电筒,光柱照到哪儿你就看到哪儿,但光照不到的地方啥也看不见。他推了大概半分钟,在曼哈顿下城一家酒店里感应到了那两面铜镜的微弱信号。信号源在唐人街南边大约十条街的位置,一家老酒店的三楼。
他睁开眼,拿笔把坐标记下来,下楼对铁子说:“他住在南边一家酒店。三楼。两面铜镜都在他房间里。”
“今晚去?”
“今晚去。但不能硬抢。”
铁子看了他一眼。“那你打算怎么拿?”
姜建军蹲在柜台前面想了一会儿,把铜镜和珠子收好,然后说出了那句他自己觉得特别有水平的话:
“不拿。我换。”
铁子等着他往下说。
“他手里那两面铜镜的珠子方位是错的。我用归墟的铜镜跟他换——告诉他,归墟愿意用两面正确的铜镜换他手里那两面错误的。他如果不换,他永远修正不了那六面。他如果换,他就拿到了正确的铜镜,但他会以为归墟愿意合作。他会把正确铜镜带回台北,装进那六面里。那六面就变成正确的了。”
铁子看着他。“你给他正确的铜镜,让他修好那六面?你脑子让卤水泡了?”
“对。但他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老张的图纸上写了——六面铜镜的珠子即使修正到正确方位,六面铜镜的阵法频率跟归墟的十二面铜镜仍然不完全对称。六面对十二面,数量不对称,阵法永远差一个节点。”
铁子把刀放下来,看了他两秒。“你师父布的局,比你之前说的还深。”
“我师父做了十八面铜镜。十二面给归墟,六面给高文远。六面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对称。老张让高文远永远差一个节点。”
铁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师父真损。”
“那叫深谋远虑。”
“损和深谋远虑不冲突。”
姜建军想了想,觉得铁子说得有道理,就没再反驳。他掏出笔记本把这段记下来,在“老张”后面画了个括号,写了仨字:真损。
当天晚上,姜建军把两面备用的真铜镜从暗袋里取出来。这两面铜镜是他之前从邮筒和梧桐树下面找到的,地组的,镜面平整,珠子方位正确。他拿袖子擦了擦镜面,对着镜面照了照自己,觉得今天发型有点乱,又拿手扒拉了两下。铁子路过看见这一幕,说:“你搁那儿臭美什么呢?”
“我在检查镜面光洁度。这叫专业。”
他用旧布把两面铜镜包好,装进一个木盒里。然后写了一封信,放在木盒上面。信写得很简短,因为他觉得写得越长越容易露馅:
“白先生:两面铜镜换你手里的两面。珠子方位是对的。你可以拿回台北试。如果不换,归墟从明天开始每天发射干扰波,你那两面铜镜在纽约什么都测不到。换的话,明天下午三点,中央公园弓桥。你一个人来。”
他把信和木盒交给铁子。“明天下午三点,弓桥。你替我去。”
铁子把木盒收好。“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去了他可能会怀疑。你想想,他认识我这张脸吗?”
“不认识。”
“对,他不认识。但他知道归墟这边有个姓姜的,他出发之前高文远肯定给他看过我的资料。我要是去了,他一看,哟,这不姜建军吗,归墟派一把手来了,这里头肯定有诈。但你去了——”
“我去了他就不觉得有诈?”
“你去了,他看到一个话少的人,他会觉得归墟派来的人不想跟他多废话。越不想多废话的人,他越信。你就站那儿,点头,递盒子,接盒子,转身走人,全程别说超过三个字。”
铁子想了想。“那我说哪三个字?”
“你什么都不用说。点头就行。”
“点头不算字。”
“那就对了。你就点头。”
铁子把木盒收好,第二天下午三点准时站在了弓桥中间。他穿了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提着木盒,表情跟平时剁肉时一模一样——就是那种“你买不买,不买别挡道”的表情。旁边有游客拍照,把他当成了什么行为艺术家,还给他拍了张照,铁子也没管。
白景行准时到了。四十多岁,清瘦,左手无名指断了一截,手里也提着一个木盒。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稳,眼神扫了一圈周围,确认铁子是一个人。铁子点点头。白景行也点点头。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跟地下党接头似的,把木盒交换了。
白景行打开看了一眼,两面铜镜的镜面在日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泽,珠子在镜面上平稳地停着。他合上木盒,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走出三步,他回头看了铁子一眼,铁子还站在那儿,表情跟刚才一模一样,跟没动过似的。白景行回去之后跟人形容铁子:“那个人站那儿跟个墩子似的,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铁子回来之后把交换来的两面铜镜放在柜台上。姜建军把铜镜翻过来看——背面刻着星图,天组的两面。紫微垣、太微垣。高文远的六面铜镜里的两面。他把两面铜镜收进暗袋里,加上之前从归墟里取出来的三面天组,他现在手里有五面天组铜镜了。他掏出笔记本更新了一下库存,在“天组”后面写了个“五”,又画了个圈,表示庆祝。
“白景行拿了两面正确的回去,会试。试了之后会发现那六面铜镜还是差一个节点。他会再来找我们。但下次来的时候,他手里没有筹码了。”
铁子把剁肉刀磨了两下。“那他下次来带什么?”
“带钱吧大概。或者带更多打手。”
“打手我有办法。”
“你别老想着打打杀杀的。咱们现在是文明人,做的是交换生意。”
铁子看了他一眼。“你管你刚才干的事叫文明?”
“怎么不文明了?我又没抢,我是换。公平交易,童叟无欺。他自己选的换,我又没拿刀逼他。”
铁子把刀放下。“你确实没拿刀。你拿的是心眼子。”
姜建军蹲在门槛内侧,看着街对面的邮筒。灰猫蹲在邮筒上面,日光落在它背上,它打了个哈欠,然后拿爪子洗了洗脸,洗完脸又蹲回去,一副“这条街归我管”的表情。姜建军冲它招了招手,灰猫看了他一眼,把头扭开了。
他把笔记本翻开,在关键词栏里写了:“白景行。交换成功。五面天组在手。高文远的六面永远差一个节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沈先生的纸条以后能不能别老压鸡蛋底下,蛋托上沾的鸡屎味儿太重了。”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手里的花生壳一颗一颗剥完。剥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发现是空的,他对着光看了看,叹了口气:“这年头,连花生都学会坑人了。”
铁子在后厨喊:“晚上吃卤面还是炸酱面?”
“卤面。多放肉。”
“你中午不是刚吃过卤牛肉?”
“那不一样。牛肉是牛肉,卤面是卤面。再说我下午动了脑子,得补。”
铁子在里面嘟囔了一句什么,姜建军没听清,但大概能猜到是“补你个头”。他蹲在门槛上继续剥花生,灰猫从邮筒上跳下来,蹭到他脚边蹲着,拿尾巴扫他的鞋面。姜建军低头看了它一眼:“你也想吃?”
灰猫没搭理他。
“没有。我剥的花生是给人吃的。你是猫,猫应该吃老鼠。”
灰猫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尾巴竖得笔直,一副“你这个人真没劲”的样子。
姜建军看着它的背影,自言自语:“白景行现在应该已经回酒店了,正在拆木盒,正在试铜镜,正在拿笔算偏差值,算着算着发现不对——怎么对都对不上。他会以为是测量方法有问题,换个方法再算,还是对不上。他会算一整个晚上,算到后半夜,算到眼睛发花,然后他会明白一件事:那六面铜镜差的那一个节点,不在方位上,在数量上。六面永远补不齐十二面的缺口。”
他把最后一颗花生扔嘴里,嚼了两下,又说:“然后他会给高文远打电话。高文远会在台北办公室里骂一句‘干’。白景行会问怎么办。高文远会说……说什么呢?”
他蹲在那儿想了半天,最后耸了耸肩:“管他呢。反正他们下一步棋得重新想。想棋就得花时间。花时间我们就能干别的。”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花生皮屑,冲后厨喊:“铁子,卤面里再加个蛋!”
铁子在里面应了一声,然后补了一句:“蛋算你账上。”
“你这也太抠了。”
“跟你学的。”
姜建军没话说了。他走进后厨,从案板上又捏了块卤牛肉,铁子拿刀背敲了他手一下,敲得很轻,属于“意思意思”级别的敲。
“洗手了没有?”
“这次真洗了。”
“鬼信。”
窗外邮筒上,灰猫换了个姿势蹲着,开始舔自己的后腿。唐人街的傍晚照例很吵,卖菜的开始收摊,卖鱼的往地上泼水,隔壁王婶在阳台上收衣服,一边收一边喊她儿子回家吃饭。姜建军端着一碗卤面蹲在门槛内侧,吸溜吸溜地吃,吃到一半抬起头说:
“对了铁子,你明天去菜市场买鸡蛋的时候,跟那摊主说一声,让他以后别把纸条压蛋底下,味儿太重了。”
“你自己去说。”
“我明天有别的事。”
“什么事?”
“蹲门槛上想下一步。”
“你那叫什么事?”
“怎么不算事?脑子里走棋呢,一步想错全盘皆输。我这是高危工种,需要充足的花生和卤面支撑。”
铁子把一碟子腌萝卜推到他面前。“吃你的吧。话这么多,白景行要是听见了肯定不信你是话少那挂的。”
“所以我让你去啊。我不去。”
“那你刚才还说我话少?”
“你话少,我话多,这叫互补。咱俩加一块儿正好是个正常人。”
“你骂谁不正常?”
“谁接话谁不正常。”
铁子把刀往砧板上一拍,姜建军端着碗往门外挪了半米,动作熟练得仿佛练过千百遍。灰猫被他挪动的动静惊得跳下邮筒,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进暮色里,尾巴尖翘得老高,跟一面小旗子似的。
姜建军冲它背影喊:“明天还来啊!”
灰猫连头都没回。
(第一百一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