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火车维修车间里,许五正带着几个骨干兄弟,热火朝天的汇总最近几天走街串巷的情况。
黑板上写着,每个人调查回来的信息。估算着大概居住人群的数量、职业等等……
陈平站在门边看着许五有模有样的汇总分析,指出不足,暗自点头,许五还真有两把刷子,完全领会了他的意图,才几天啊,就把江北两个区摸得一清二楚了。
不错,真不错!
“哟!平哥来了!”眼尖的瘦猴第一个发现陈平,大声招呼起来。
众人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汇报。
“平哥,宣传板快弄好了!”
“地点我都踩熟了,精细到了巷子!”
“送货路线也规划了,保证效率!”
陈平笑着连连点头,拍了拍许五的肩膀:“辛苦五哥和兄弟们了,干得不错!”
“咱兄弟就干这个麻利!”许五咧嘴一笑,抹了把汗:“你咋这时候过来了?”
“有个事想请五哥帮忙打听一下。”陈平把许五拉到一边,将想法说了出来:“咱超市开业,货源大头没问题,但服装这块,缺稳定的供货门路。”
“大厂咱挤不进去,五哥你消息广,知不知道江城地界上,有哪些小一点的制衣厂?最好是经营不景气,缺订单、愿意接私活的那种?”
许五一听是打听这个,笑道:“这事儿你算问对人了!服装厂具体管事的我不熟,但哪些厂子揭不开锅,我倒听过些风声!”
“有一家叫……对,春光服装厂,听说是街道办的集体小厂,在城南旧货市场附近,经营情况不太好,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另外,硚口有个永光服装厂,属于集体所有制企业,在硚口长堤街,这家更完蛋,都已经停工好几个月了。”
许五把知道的信息一一道了出来。
陈平听得眼睛发亮:“太好了五哥!你这消息太关键了!”
拿到地址,陈平就驱车去了位于硚口长堤街的永光服装厂。
高大的铁门锈迹斑斑,厂门口那幅‘大干快上,争当模范’的标语红漆早已褪色剥落,露出灰败的底色。
院子里杂草丛生,两个车间大门紧闭,透过破损的窗玻璃,能看到里面蒙尘的缝纫机和堆积的布料,一片死气沉沉。
“果然停工很久了。”陈平暗自摇头,他直接把bJ130开到了厂区的两层办公楼前。
在楼下问了个路过的中年女工,陈平就在二楼找到了厂长办公室,敲了敲虚掩的门,里面半天没动静。
陈平推开门,只见一个头发稀疏、穿着发黄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正躺在破旧的藤椅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
“王厂长?”陈平再次敲门,并提高声音喊了声。
王德海一脸不耐烦的睁眼:“谁啊?敲门不会小声点?!懂不懂规矩!”
他抹了把口水,横了眼走进来的陈平:“你是谁?哪个单位的?介绍信呢?”
陈平脸上带着客气的微笑,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支:“打扰了,我叫陈平,没有介绍信,自己开了个店,来是想跟永光厂谈点生意。”
“哦,个体户啊。”王德海一听,刚抬起的屁股又沉了回去,眼皮也耷拉下来,顺手接过陈平递来的烟,姿态拿捏得很足:
“谈生意?我们这是国营集体厂,正经的公有制单位!不搞歪门邪道。有手续吗?有上级批文吗?”
陈平忍着性子,依旧保持着笑容:“王厂长,手续我有,执照正在办。就要开业了,需要一批新款的服装,想请贵厂帮忙生产。”
“结算现款现货,先付定金也行。只是款式,需要按照我的要求来……”
王德海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阴阳怪气地打断:“我们厂生产计划那是按国家指导安排的!为人民服务,按老百姓需求生产!”
“按你的要求生产?你以为你是谁!当我们厂是那种街边的裁缝店吗?笑话!”
陈平微微皱眉:“我付钱,你们生产,当然得生产我需要的东西,否则,我找你们做什么?”
王德海嗤笑:“你一个体户?能有多大单子?够我们厂开一天工的电费不?还跟我这拿捏起来了。”
“年轻人,不是我看不起你,国营厂门槛没你想象的那么低!我们是有组织有纪律的,接你这种‘私活’,传出去像什么话?我们厂虽小,也是光荣的集体企业!绝对不搞资本主义那一套!”
陈平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看着王德海那张油盐不进、还透着几分虚张声势的脸,再回顾积满灰尘、空无一人的破败厂区,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
厂子发不出工资,工人停工,车间积灰比布料还厚,这厂长大人还在端着国营、集体的架子摆谱。对送上门的生意、能解燃眉之急的资金嗤之以鼻,满口的官腔套话,好像厂区的一片荒芜与他无关似的。
病入膏肓还不自知,不想着自救,只等着上面喂饭。难怪几年后,那么多厂子哗啦啦地倒下。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王德海忍不住皱眉道:“赶紧走!”
陈平轻笑摇头,觉得跟这种人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水。收起烟盒,脸上最后一丝客气也消失无踪:“行,是我冒昧了。”
说完,陈平转身就走。
就在他即将出门时,一个声音从外急促传来:“老王!你到底管不管!库房那几袋好点的料子都快被耗子啃完了!再不想办法……”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敦实、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挽着袖子的中年人闯了进来。
来人四十多岁,国字脸,眼神锐利,透着一股实干劲,与懒洋洋的王德海形成鲜明对比。
他进门看到准备离开的陈平,又扫了一眼还在藤椅上维持着“威严”姿态的王德海,愣了一下。
“老张?没看到有客人吗?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王德海对来人有几分忌惮,但架子还是端着,语气不满。
来人正是副厂长张为民。他很快忽略了王德海,目光聚焦到陈平身上,眉头微皱:“这位同志是……”
陈平还没开口,王德海就带着讥讽先说话了:“个体户!说要跟咱厂订货,搞什么新款服装!咱们国营集体的门,是他一个个体户能进的?笑话!”
张为民眼睛则瞬间亮了:“订货?”
他顾不得王德海话里的酸味,一步上前热情地握住了陈平的手:“同志你好!我是永光的副厂长,张为民!”
“你要订什么货?数量多少?什么款式?无论什么要求,我们都能完成,保质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