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并未在意对方的淡漠和不耐烦：“领导，你看我来都来了，不如你听我介绍一下？”
“我们为民青砖是新建的砖厂，设备新、工艺独特，烧出来的青砖比普通红砖更坚硬，耐压耐磨损，色泽均匀，绝对是……”
陈平话还没说完，朱大福突然嗤笑一声，打断了他。总算拿正眼瞧了陈平，但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审视。
“小陈同志，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但你知道砖厂这行水多深吗？砖窑刚点火几天啊？就敢说烧出来的砖比别人的好？”
旁边那个瘦高个管事刘勇也附和着冷笑：“我们领导见过的砖厂多了去了，什么样的牛逼没听过？吹上天有什么用？拿得出真东西来吗？有相关部门的质检证明吗？有哪个工程用过你们的砖？”
陈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拿出准备好的资料，包括工艺说明和初步的抗压测试草图，试图展示：“领导，我们的青砖确实品质卓越，您看这是我们经过严格……”
“得了得了！”朱大福不耐烦地挥手，直接推开了陈平递来的资料，像赶苍蝇一样。
“我没工夫看你这些纸上谈兵的东西！什么硬度啊，耐压啊，听都没听过的新名词，糊弄谁呢？”
他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眼神睥睨：“你们这种小砖厂，我见得多了！搞点噱头，吹得天花乱坠，不就是为了骗点订单吗？”
“砖料不达标，烧制不稳定，出窑就裂纹、掉角那是家常便饭！我这可是物资局的重点工程，半点马虎不得！出了问题，你们赔得起吗？耽误了我工期，你们担待得起吗？”
“领导，我们对自己的产品绝对有信心，也愿意接受严格的验收……”陈平还在尝试解释。
朱大福却明显不耐烦了，猛地一拍桌子：“有信心管个屁用！我告诉你，我只认老牌红砖，稳定可靠！”
他站起身，指着外面热火朝天的工地，用施舍般的语气道：“当然，你是李科长介绍来的，我也不能一点面子不给。”
“工地上那些临时的小工棚、灶房什么的，倒是可以给你个机会，送点样品来看看。”
“价钱嘛，就按市场最低价的八成，凑合能用我就给你个零头单子，算是照顾你们新厂，积德了。”
这话一出，李斌脸上都挂不住了。这哪是给面子，这是打发叫花子啊。就当他准备张嘴时，陈平摆手阻止。
陈平慢慢收起桌上的资料，重新放回包里，平静地说道：“领导，您可能是太忙了，没仔细了解市场。”
“现在市面上很多红砖质量参差不齐，而我们的青砖，是经过严谨工艺的革新产品，优势明显。您只用最低价的八成收购我们辛苦烧制的精品青砖，这不合理。”
“合理不合理我说了算！”朱大福鼻孔朝天：“给你个机会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爱干干，不干滚！”
陈平只是轻笑，淡淡道：“我们为民砖厂的青砖，不愁没有识货的买家。希望以后您工程出质量问题，寻找更可靠的建材时，别后悔今天没给自己留条后路。打扰了！告辞！”
说完，陈平再也不看朱大福，微笑冲李斌点点头，大步流星的走出办公室。
刚一出板房，他就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朱大福气急败坏的咆哮：“什么东西！威胁我？以后他的砖一块也别想进我的工地！”
刘勇也附和：“就是！不知天高地厚！领导您消消气，跟这种乡巴佬生气不值当……”
李斌则全程蹙眉，但最终还是没有为陈平出头：“那我也去忙了！”
李斌说完，离开了办公室。
刘勇赶紧给领导沏茶，端到面前：“领导，为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生气，犯不上！”
“空手甩巴掌，就来求人办事，美得他！红光、红星那几个大厂子多懂规矩，多上道啊！人家那才叫会办事！”
朱大福听到“会办事”几个字，胸中的郁气顺了些，端起浓茶呷了一口，抖着腿，脸上露出得意又鄙夷的神色。
“那可不！瞧瞧人家老张、老王，那才叫明白人！光是年前备料那笔单子。”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给我留了5个点，这叫什么？这叫懂事，尊重市场规律！”
刘勇压低声音奉承：“可不就是嘛！还有上次咱们局里家属区改建项目，红星王老板除了回扣，还把年货堆满了领导您的储藏室！活该人家发财！”
“哪像这姓陈的，空着手来，还张嘴就是技术，真以为自己是棵葱了！李斌介绍来的又怎样？李斌是上面空降下来镀金的，还想对咱工程指手画脚？笑死人了！”
朱大福靠在椅背上，得意的冷哼：“工程地头上的活，还是得咱们说了算！李斌以为顶着头衔就能撬动我的决策？吃咱们的肥肉？让他和那个傻帽砖厂厂长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对对对！朱主任您英明！”刘勇的马屁拍得震天响。
李斌则歉意的追到了工地门口，拉住了准备上车的陈平：“陈厂长，实在对不住，朱大福他……”
“李哥，跟你没关系。”陈平笑着散了根烟给对方：“我知道你尽力了。改天叫上于哥，咱们吃个饭。”
正说着，几辆满载红砖的卡车驶入工地，尘土飞扬。朱大福叼着烟从办公室晃悠出来，吆五喝六的催促手下赶紧卸砖。
陈平却皱起眉。这批红砖，肉眼可见的气孔多，砖面有颗粒，毛躁。
他趁着其他人注意力不在他和李斌的身上，走到刚卸下的砖堆旁，拾起一块红砖，先是掂了掂分量。随即，捏住一端，往砖垛上一砸。
咔嚓一声脆响！红砖应声断成两截！断面如同糠心的萝卜，布满蜂窝孔，砖里面也明显没烧透，呈现出黑芯的状态。
李斌走上前问：“陈厂长，怎么了？”
陈平有些犹豫要不要说，但一想李斌人不错，虽说没帮上忙，但一直都维护他，便随口提醒了一句：“这砖，有严重的质量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