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华二楼的包间里，吱呀一声，包间门被推开，陈平再次见到了秃顶微胖、富态的马奇志。
“马同志，请坐！”于志国热情的招呼客人入座，客气帮忙倒上茶水。马奇志微微点头接过茶水，脸上却不见往日的精明和从容，反倒堆着几分遮掩不住的愁苦。
于志国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同寻常，借着催菜的由头道：“两位先聊，我去后厨督促老张给你们做几个拿手菜。”
说完便快步退出包间，轻轻带上门，将空间完全留给了两人。
陈平拿起桌上的烟递过去一根：“马老板，有些日子不见了，近来可好？”
马奇志接过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大口，长叹一口气，眼里全是歉意：“陈老弟，我知道你这趟约我，是打算让我完成当初的承诺。”
“说实话，我真没将咱俩见面的那次约定当回事，只觉得你是初生牛犊，不知天高地厚，没想到你还真将秦建国整下去了。”
“只可惜，哎……”
陈平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给自己也点了根烟，沉声问道：“老哥，看你这副模样，难不成是出了什么岔子？”
马奇志又是一声长叹，狠狠的抽了一口烟：“陈老弟，老哥我……我要食言了！那三十万斤瓜，我现在收不了啦！”
尽管隐约猜到有变故，但这话真从马奇志口里说出来，还是让陈平难以置信：“收不了？马哥，能跟我说说是什么原因吗？”
马奇志苦着脸，猛嘬了几口烟，无奈道：“陈老弟，真不是老哥不愿收你的瓜。而是忽然来的变故太大了！供销社变天了！”
“秦建国被抓后，他吃下的那部分份额确实是空出来了不假。可问题是，供销总社新上任的社长，上任的第一道命令，就直接把改革试点的口子堵死了！”
“什么？”陈平的心沉了下去。
马奇志声音压得更低了：“新社长一上任就拿着账本说，供应改革涉嫌严重违纪，管理漏洞也十分明显，说模式有问题，就把改革试点叫停了！”
“叫停？”陈平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止叫停！”马奇志脸上露出愤懑又无可奈何的神情：“他还收回了之前分配的所有改革份额！不仅是秦建国的，我和另一人的份额也收回去了！”
“而且他还严查了供销社所有供应商的资格，现在老哥我不仅损失了西瓜份额，很可能，原本在江城供销社里其他产品的销售也保不住了。”
马奇志看向陈平，眼中带着歉意：“陈老弟，我现在自身难保，之前答应你的承诺，只能……抱歉了！”
陈平静静的听着，烟雾在他眼前缭绕。他隐隐感觉，任和平对马田的包庇，和此时供销社忽然的变故，似乎是同一人的手笔，而且好似都是冲他而来的。
思索片刻，陈平稳住了心神，问：“马哥，你负责供应给供销社的有哪些东西？”
马奇志愁眉苦脸地扳着指头数：“主要是农产品，零食、本地糕点和罐头。这些都是供销系统的基础货，量大但利薄，以前也是靠着覆盖江城众多供销点才撑起来的盘子。”
“那另一人呢？和你一样的改革试点伙伴，他供的什么？”陈平追问，眼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他叫刘大头，以前是负责副食品批发的。”马奇志回忆道，“主要是些干果蜜饯、散装糕点糖果，还有些腌菜酱菜之类的。他那条线也被砍了。”
陈平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海中飞速成形。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马奇志道：“马哥，既然供销社的路子堵死了，那咱们就自己干！开个超市！”
“超……超市？”马奇志一愣，这个词对他来说无比陌生，满脸茫然：“那是啥玩意儿？”
陈平身体微微前倾：“就是超级市场！国外很流行的，简单说，就是一个超大规模的、自主选购的商店！”
“你想想，供销社那种模式，柜台高高在上，顾客隔着玻璃指一指，售货员爱搭不理地拿给你，效率低不说，顾客还不舒服。”
陈平绘声绘色的描绘：“而超市呢？顾客可以推着小车或提着篮子，自己走进去！所有的货物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摆在敞开的货架上！琳琅满目，想买什么就自己拿什么！”
“想看就看，想摸就摸，想比价格就比价格！最后推着满满一车东西去门口的柜台统一付款结算就行。”
“这……”马奇志的嘴巴微张，陈平描述的场景打破了他几十年的认知：“自己进去拿？那……那东西不得被偷光啊？而且，要多大地方才够啊？”
“防盗措施可以想办法，无非是多增加些人手的事。”陈平自信道：“关键是场地！我们需要一个几百甚至上千平的大平层，位置要好！市区中心最好，或者人流量大的街区也行。”
“从你供应的农产品，零食、本地糕点和罐头，到我家的超甜瓜、高品质蔬菜，再到粮油米面、肉蛋奶、服装鞋帽、锅碗瓢盆……全都可以放进来！一站式购齐！”
马奇志听着陈平绘声绘色的描述，尤其是提到几百上千平、一站式购齐、随意挑选，心脏就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作为老生意人，很快就明白了陈平所说的这种超级市场模式的优点，如果真能实现顾客像进菜园子一样随意挑选、随心购买，体验上的革命和货品齐全的吸引力，简直不可想象！这绝对是个颠覆性的金点子！
“这……听起来是好啊！”马奇志被点燃了热情，但随即又被巨大的现实困难惊醒。
“可是平子！这能行吗？这么大的店，私人开？卖这么多东西？政策允许吗？这不合规吧？现在管得太严了！”
他最大的担忧就是这条红线，私人开这么大的综合性店铺，几乎等同于挑战现有的供应体系，抢国营供销社的饭碗。
他们真的可以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