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了。”林凡答道。
“册子上写了铁山的事。匣盖涂层磨尽才能进,没磨尽的进去就是死。”余三喘了几口气,声音越来越低,“吴满囤当年磨了半年才把涂层磨尽。他回来之后把磨的方法刻在铜皮条上,就是最长那根。你手里有那根铜皮条没有?”
林凡把麻布袋掏出来倒出铜皮条,把那根折过的、凸点最密集的拿给余三看。余三用右手接过去,拇指在折痕的位置按了一下,铜皮条从中间弹开,里面是中空的,内壁上刻着几行细字。林凡凑近看,刻的是打磨涂层的方法,用铁粉混合醋调成浆,涂在涂层表面,再用铜刷反复刷,每天刷半个时辰,连刷三个月涂层就会全部磨尽。方法很简单,但费时。
“周远已经进铁场了,但他手里那只匣盖涂层没磨尽,他进不了铁山。”余三把铜皮条合上还给林凡,“你要赶过去,把磨的方法告诉他。铁山里有他们要找的东西,银丝矿和铁粉矿,用匣盖做凭入山。那些人追你就是为了这本册子和铜皮条。”
余三说到这里忽然咳了几声,嘴角渗出一丝黑血。林凡扶住他的肩膀让他躺平,余三用最后的力气抓住林凡的手腕,指了指茅屋北墙。林凡转头看,北墙的柳条编壁被扒开了一个口子,口子外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通往林子的北缘。“从这走,出去就是野地。往北走三十里到山梁,翻过去再走二十里到铁场。周远在铁场界标那棵老柳树底下等你。”
余三说完这句手就松了,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光。林凡伸手把他眼皮合上,从他身下抽出一条干草盖住脸,然后站起来走到北墙口子边。外面搜林子的人已经进了空地,脚步声在茅屋外面停住了。有人用铁尺敲了敲茅屋的门框,笃笃两下。
“进去看看。”是那个矮壮身形的人的声音。
林凡把余三的遗体和那只刻了“余”字的碗留在屋里,转身从北墙口子钻了出去。通道很窄,两边都是密匝匝的柳条,他只能侧着身子往前挤。身后茅屋里传来门板被踢开的声响,紧接着是矮壮身形那个人的骂声和铁尺砸在墙上的闷响。
林凡没有回头,拼命往北钻。通道越走越宽,柳树越来越稀疏,最后他一头扎进了一片齐腰高的荒草地。荒草地的尽头是一道低矮的山梁,山梁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模糊而沉重。他回头看了一眼柳树林的方向,暮色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风吹过柳条时那种呜咽一样的声音从林子里传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林凡转回头往山梁上走,脚下踩着荒草和碎石,越走越高。走到半山腰时他停下来喘气,从怀里摸出白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那些银灰色薄片安静地躺在布上,表面不再发热,但最上面那片颜色最浅的薄片边缘多了一道新的裂痕,裂痕的走向正好是从中心往北延伸。他把布包收好继续往山上走,翻过山梁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北边的天幕上挂着一弯细月,月光照在梁下的野地上,野地尽头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像是孤零零一棵树的剪影,是老柳树,铁场界标那棵老柳树,周远在那里等他。
林凡从山梁上下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野地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脚下是干硬的盐碱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是踩碎了一层薄冰。荒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半枯半绿,被夜风吹得沙沙响。他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接近那棵老柳树的轮廓,柳树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铺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枝条垂到地上,在月光下投出一大片浓黑的影子。
林凡走到离柳树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树冠底下有人,一个黑影靠在树干上,坐在地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着,头微微偏着,像是在打盹。林凡压低身子又走近了几步,月光从柳条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人身上,是周远,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打,袖口和领口都磨得起了毛边,脸上瘦了一圈,颧骨突了出来,眼眶凹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听见了林凡的脚步声,睁开眼抬起头看过来。
“你比我预想的慢了半天。”周远开口,声音干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林凡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借着月光打量他。周远的左臂垂在身侧,用一根布条吊在脖子上,右手搁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枚铜钱,正反两面来回翻着。“你的胳膊怎么了?”
“进铁场的时候被里面的人发现了,挨了一箭。”周远把铜钱收进掌心,“铁场里有人守着,不止一两个,是成建制的。他们穿着跟右卫营一样的甲,但臂章上多了一道银线。”
林凡把水囊递过去,周远接过来灌了几口,抹了抹嘴。“你拿到册子和铜皮条了?”
“拿到了,但余三死了,在柳林茅屋里。”林凡把麻布袋和白布包掏出来放在地上,把册子和铜皮条一样一样摊开。周远看着那根折过的铜皮条,伸手拿过去在折痕处按了一下,铜皮条弹开露出内壁的刻字。他凑近月光看了几行,点了点头。“打磨的法子。吴满囤当年磨了三个月,每天刷半个时辰,把涂层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刚好能透出银丝纹路但不脱落。他回来之后把匣子交到右卫营,右卫营的人以为涂层还是好的,其实已经磨得差不多了。他们把匣子往北运,运到铁场就没再往北送过。因为他们进不了铁山,因为涂层不够薄。”
“那你那只匣盖呢?”林凡问。
周远从身后摸出一只铁芯铜壳的匣子放在了地上。匣子比林凡在船上看到的那只小一圈,盖子是合着的,表面锈迹斑斑,但边缘的铸造纹路清晰可辨。周远把匣子的盖子掀开,月光照进匣盖内壁,林凡看见那层银灰色涂层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