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坊市西头有一个姓钱的铜料商,专门从山里收粗铜锭回来翻新。卫仲的钱大半都砸在他那儿了,进了货再倒手卖给吴满囤背后的人,中间的利头全吃在手里。但最近姓钱的涨价了,涨了三成,卫仲吃不住了。
林凡点了点头,从桌边站起来。老头坐在那儿看着他,又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先生,有件事我多嘴一句。卫仲昨天下午去了一趟吴满囤的铺子,出来的时候吴满囤送他到门口,卫仲回头跟吴满囤说了两句话,我离得远没听清,但我看见吴满囤的表情,他笑了一下。吴满囤平时不怎么笑,那一笑让人看着不太舒服。
林凡站在槐树底下,手插在袖子里,朝山脚下坊市的方向望了一眼。现在离巳时三刻还有一段时间,卫仲约吴满囤见面的地点就在他现在站着的这张矮桌旁边。他哪都不需要去,坐在这里等着就行。他重新坐回凳子上,朝老头的砚台里添了一点水,取了张空纸铺在面前。
老头看着他磨墨的样子,眼角微微动了一下。先生要在这儿等?
林凡把笔蘸饱了墨,在纸上缓缓画了一道弧线,末端缺了一个点。坐着等人来,顺便给你这儿添点生意。
老头看了看纸上那道弧线缺点的标记,没有吭声,默默地往自己那只破茶缸里续了一壶热水,也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槐树底下的矮桌前,一个磨墨一个喝水,像寻常的两个闲人,等着日头一点一点地从东边往上爬,朝巳时三刻挪过去。
林凡把目光放远,余光里扫着坊市口的方向。他等着看卫仲和吴满囤今天碰面的时候,脸上挂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而那张被他推到桌角的纸,正对着坊市街道的方向,弧线缺点的标记一目了然,任何一个路过的人只要低头就能看见。
在槐树底下坐了大半个时辰,日头从东边那片屋脊的后面翻上来,照在矮桌上那沓纸的边角上,把纸面烤得微微卷了边。林凡面前那张画了弧线的纸还摊在桌角,墨早就干了,弧线末端的缺口像一个没合上的嘴,对着坊市的方向半张着。老头续了第三壶水,水汽从他那只掉了漆的茶缸盖缝隙里漫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坊市口开始热闹起来。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巷子里往外涌,屠户的肉案咚地一声落在石板上,紧跟着就是讨价还价的嘈杂声。林凡的目光从坊市口扫到街面,又从街面收回到桌面上摊着的那张空纸上,一支笔捏在手里,对着纸上写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字,又涂掉。他看起来和旁边那个代笔老头一样,就是个槐树底下等着揽活的闲人。
巳时二刻。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人从坊市东头拐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腰里没挂什么东西,空着两只手,走到槐树底下的时候步子略微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矮桌上摊着的纸,目光在那道弧线缺点的标记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抬脚继续往前走,没有停。林凡认识这张脸,是吴满囤铺子里的伙计,之前去送过两次东西,都是铜料交割的凭证。这人没在槐树底下等,径直穿过街道,拐进了斜对面一家卖杂货的铺子。
老头侧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吴满囤派来踩点的,看看街上干不干净。
林凡没动,继续低头在纸上涂画。伙计进了杂货铺以后没出来,但杂货铺的门口多了一个人,一个扎着头巾的女人坐在门槛上,手里剥着毛豆,眼睛时不时地往槐树底下扫一下。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卫仲从坊市西边过来了。他今天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长衫,袖口挽到手肘上方,露出一截小臂。他手里提着一只不大的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口扎得紧紧的。他走到槐树底下,看见林凡坐在矮桌前,脚步停了一下。但只是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在对面那张凳子上坐了下来,把布袋放在脚边,朝老头微微点了一下头。
先生今日好闲情。卫仲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意外,也听不出紧张,在这儿写字消遣呢?
林凡把笔放下,看着他。卫仲的脸比昨晚在炼器室窗口看到的时候更清楚一些,下颌有一道浅疤,被日头照得分明。他坐得很稳,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没有搓也没有扣,肩背松弛,看不出半点心虚的样子。
卫老板今天也有闲情。林凡说,提着东西到槐树底下坐,等人?
卫仲笑了笑,嘴角微微往右扯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意思到了就收。等一个朋友。先生也在这儿等人?
我等你。林凡说。
卫仲的笑意没变,但嘴角扯动的幅度大了半寸,眼尾的细纹挤了一下又松开。哦?先生等我做什么?
等你把布袋里的东西打开让我看看。林凡说,你昨晚让人烧的那封信里写的是约吴满囤巳时三刻见面。现在离巳时三刻还有不到半刻钟,你人已经到了,吴满囤还没来。你手里的东西应该是给他的。我想看看那是什么。
卫仲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布袋,又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先生既然知道信里写了什么,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这里头是最后一笔铜料,细条锭,四十八斤。我之前从钱家拿的货,本钱三成利出给吴满囤那边,结果钱家涨价之后我这笔单子就亏了。今天约吴满囤来就是跟他说这事,后面不做了,这是尾货,让他拿去结了。
他说着把布袋的扎口绳解开,敞开口子让林凡往里看。布袋里确实是一根一根并排码放整齐的细铜条,颜色暗红发亮,截面呈规矩的方形,一看就是粗铜锭反复翻新拉出来的成品料。
林凡伸手进去摸了一根出来掂了掂,铜条沉甸甸的,分量足,表面光滑,没有砂眼和气泡。他把铜条放回去,看着卫仲。你只供料,不做成品。那吴满囤做出来的东西往哪儿送,你知道吗?
卫仲摇了一下头。不知道。我跟他中间隔了一层,他把东西拿走之后怎么处理、往哪儿送,一概不经过我。我只管把铜料交到他手上,他给我灵石,就这么简单。他顿了一下,目光往坊市口的方向瞟了一眼又收回来。先生,我猜到您会问这些。您昨晚让沈渡把荐书送回学舍,还在我这儿买了石蕊,还去了摊子找人套过话,我都知道。我还知道,您在这条街上查了有一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