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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7号上午,林深来到了苏州,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在万国公司,余保国发来的地址在一片老宅子中间,出租车在巷口停下来,他拎着那个深色木盒走进去。

余保国站在家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外套,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长发盘起,穿着一件素色的毛衣,眉眼间带着一种温和的从容。

“余总新年好。”

余保跟林深介绍他旁边的女人,“新年好,这是我老婆孟秋,你叫孟姐就行。”

“孟姐好。”林深叫了一声。

孟秋笑着点了点头,“进里面坐,外面冷。”

林深跨过门槛,院子不大但布置得很有层次。进门先是一面影壁,绕过之后豁然开朗,假山临水,翠竹环绕,几树花木刚刚冒出嫩芽,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清朗。石板路沿着水边蜿蜒,通向正厅。

“你这院子真好。”林深说。

余保国走在他旁边,“住了二十年了,花了好几年才慢慢收拾成这样,你孟姐喜欢花草,这院里的东西大半是她打理的。”

三人来到中堂,正厅不大,布置得清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太湖烟雨,笔意疏淡。窗边放着一张老式的茶几。

林深在椅子上坐下来,先把手里的木盒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把那幅唐卡取出来,在茶几上轻轻展开,然后直起身,看向余保国和孟秋。

“余总,上回您帮了我大忙,我一直记在心里。前段时间我看到一幅唐卡,是一位三十多年功底的老画师画的,我觉得挺适合您,就带过来了。”

余保国也没有伸手去拿,目光落在那幅唐卡上,看了好一会儿。画不大,金色的背光占了画面的大半,佛像端坐在莲花座上,面容圆润平和,眉眼低垂,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金线勾勒的衣纹和背光在窗外的天光下微微泛着光。他伸出手,把画从木盒里取出来,在茶几上放平仔细看了一会儿。

余保国说,“这幅佛像看着,真能让人心里安静。”

孟秋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上弯腰认真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深。“画的是,释迦牟尼佛,寓意慈悲、清净、善良,你太有心了。”

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余保国。“这幅画咱们就挂在客厅吧,每天都能看见心情都能好不少。”

余保国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把画小心地放回木盒里。他没有问这幅画多少钱,在哪里买的,也没有客气说太贵重了不该收之类的话。他只是把木盒合上放在茶几旁边,然后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午饭是苏帮菜。厨师做得很精细,清炒虾仁、松鼠鳜鱼、响油鳝糊、莼菜汤,每道菜量不大但味道都不错。三个人边吃边聊了几句苏州的天气和院子里的花木,气氛不紧不慢。

吃完饭之后,余保国带林深去了书房旁边的茶室。茶室比正厅小一些,但更安静。一扇窗户正对着院里的水景,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余保国把茶壶里旧叶倒掉,重新烫了一遍杯,然后从茶罐里取出新茶,放在壶里。注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水温降一降,然后才缓缓地把水倒进去。

“你们去年亏了那么多,没想到你还能把收益拉回到盈利。”余保国端起茶杯说道。

“厉害。”

“多亏了余总。”林深也端起茶杯,“没有您那通电话,我连宏讯的门都敲不开。”

余保国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跟我没多大关系,就算没有我打招呼,难道你就不买宏讯了吗?”

林深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答,把茶杯放下,想了想。

“大概率还会买,从基本面看这家公司确实不错,赛道也是目前比较热的方向。去现场只不过是验证判断。”

余保国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把杯子放回桌上。

“你陷入了一个误区。”

林深抬起头疑惑的看着他。

“太依赖现场了。”余保国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在点上。“如果以后再遇到类似的问题,工作就不开展了吗?”

林深没有回答,但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某个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位置上。

他太依赖现场了,回顾过去,他做的每一只票几乎都是跑完现场才下结论。每一家都蹲过车间,翻过标签,问过一线工人。他以为这是他的优势,但余保国问的是——如果去不了现场,你还能不能做出判断?

这让他想起周远山,基本不去现场,但他的判断却从来没有出错过。周远山靠什么做判断?林深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最终得出一个词:经验。

不是看过多少份财报的经验,是从行业波动中积累的对公司和人的判断力。他看一家公司,不需要亲自去车间,因为他见过太多类似的公司。行业好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行业差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管理层面对困境时是什么反应,竞争对手怎么做,客户怎么选,这些他都有参照。

“你以后不可能每一家都跑去现场。”余保国重新拎起茶壶,给林深续了一杯茶。“规模大了,能去现场的次数自然会少,你总不能用一种方法打一辈子仗。”

茶水从壶口流出来,热气升腾。林深坐在那里,把这番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抬起头,恍然大悟。“谢谢余总。”

余保国摆了摆手,“以后有什么打算?”

“暂时还是先做投研。”林深说,“另外自己也在做餐饮连锁。”

“不错嘛,已经有自己的生意布局了。”余保国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的欣赏。

林深说,“不过现在也不太顺利,市场竞争很大,对手资金很充足。”

余保国没有急着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慢把杯子放回桌上。

“万国成长的时候,面临的竞争不比你现在少。我们刚建第一个数据中心的时候,同行已经先跑了几年,客户资源在他们手里,我们一家新公司进去,没人认识你,也没人信你。”

“后来怎么做的?”林深问。

“没别的办法。客户一个一个谈,合同一单一单签。”

余保国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面水面上,“那时候没有现成的客户可接,也没有钱去砸广告,跟同行比也没有太多优势,我们就跟客户谈,让他们试用三个月,不满意不收费。三个月到了,大部分人都留下了。”

林深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后来规模慢慢上来了,客户多了,口碑也有了,才开始有人主动找上门。刚开始那两年,每一步都不容易,但难走的路,只要不停下来终究会走过去的。”

林深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下午三点,林深站起来道别。余保国想留他多玩两天。林深说下次吧,新年公司事情还多。余保国没有强留,送他到门口。门打开的时候,巷子里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早春的凉意。

林深走出巷口,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他坐在后座,脑子里还在转余保国说的那些话,太依靠现场了,如果去不了现场就做不了判断,那这条路走到一定规模就走不下去了,周远山靠的是经验,他差的正是这个。

与此同时,孟秋把那幅唐卡从木盒里取出来,举到灯下又看了看。矿物颜料在暖光中呈现出细微的层次变化,金线在背光处流动着细碎的亮光。

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过头对余保国说:“这幅唐卡不便宜,林深是真的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