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司开车出来，汇金中心大厦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拐过一个路口，彻底看不见了。
他开得不快。不是刻意慢，是脑子里在想事情，脚底下的油门就没怎么踩。
1号基金在他手里亏了十个亿。
这个数字他每天都会看，已经看到麻木了。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不用再盯着那个数字了，不用再想明天怎么操作、后天怎么调仓。那些事，暂时跟他没关系了。
停职通知上写的是“配合调查”，不是“因亏损被免”。但他心里清楚，如果没有这么大的亏损，，公司会不会刹车自查，会不会对一份虚假报告动这么大的刀，还真不一定。
亏损是事实。自己那份报告是事实。
他把停职看做是一种惩罚，不是陈默罚他，是市场罚他，是他自己罚自己。如果这样能让心里好受一点，那就认了。
车开进水岸小区的地库，熄了火。林深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没有立刻下车。他看着挡风玻璃前面那面灰色的墙壁，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拔下钥匙，推开车门。
回到家后，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的吊灯。
脑子里在回忆过去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孙浩林的事，内部自查的事，那份虚假报告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像走马灯一样转。
当初孙浩林被抓出来的时候，公司选择了低调处理。他理解——高层有高层的顾虑。
可现在1号基金十个亿的亏损摆在这里。
陈继涛在会上的那句话——“信息是从公司内部出去的。”
那个人还没找到。
但至少，公司现在选择了一杆枪打到底。虽然晚了一点，至少方向对了。
至于他自己，停职，是他该受的。
等真正查出背后那个人，后面的工作会好做得多，林深这样想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停职了。
这三个字砸下来的时候，他在陈默办公室里没什么感觉。现在一个人躺在沙发上，没有行情，没有电话，没有邮件，他才真正意识到——他闲下来了。
从入职盛远以来，他几乎没有真正闲过，先是做助理，每天跑数据、写纪要、看报告。后来转研究员，调研、写报告、上投决会。再后来当基金经理，管五十亿的盘子，每天睁眼就是净值，闭眼就是持仓。
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了。
他把手从脑袋下面抽出来，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闲下来也好。可以忙点别的。
小当家那边，最近一直在扩张，沈瑶忙得脚不沾地，小虎一个人盯全局，赵卫国和周海天天在外面跑选址。他过去帮不上太大的忙，但至少能搭把手。
还有量化模型。
期货账户里的钱还在，模型还在跑。虽然收益一直在往下掉，但量化部总监赵建设说的那两个方向——优化参数避开拥堵、加入基本面信号做差异化，他一直没有时间好好琢磨，现在有时间了。
不用上班的日子，他可以把模型从头到尾重新写一遍，把那些拥堵的参数砍掉，把行情之外的数据加进去，把基本面量化的思路落地。
他想着想着，眼皮开始发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深睁开眼睛，看见沈瑶推门进来。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那个深蓝色的包。她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林深躺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林深坐起来，靠在沙发靠背上。
“公司内部出了点事，停职一段时间。”
沈瑶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包放在沙发上，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
“严重吗？”
“不严重。”林深说，“配合调查，查完就没事了。”
沈瑶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林深没有躲，就那么让她看着。过了几秒，沈瑶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没有追问。没有问为什么停职，没有问调查什么，没有问要停多久。她只是说了这三个字，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看了看。
“晚上吃什么？”她问。
林深靠在沙发上，看着她蹲在冰箱前面翻东西的背影。
“都行。”
沈瑶头也没回，“冰箱里有排骨，有牛肉，你要吃哪个？”
“排骨吧。”
沈瑶应了一声，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水池里解冻。她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姜，拍蒜。动作很利落。
厨房的灯亮着，抽油烟机嗡嗡地转。排骨下锅的时候，油花溅起来，发出滋啦的声响。沈瑶拿着锅铲翻炒，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林深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不用想净值，不用想对手盘，不用想明天开盘会不会低开。只需要坐在家里，等着吃饭。
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只想坐着，等排骨炖好。
第二天早上，林深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
这是他最近第一次睡到这么晚。之前都是八点不到就醒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当天的盘面、持仓、要开的会。今天什么都没有，没有闹钟，没有待办事项，没有必须几点前到公司的压力。
他翻了个身，在床上又躺了几分钟，然后掀开被子，去洗漱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快十点半了。
林深开车往金融城的方向走，不是去汇金中心，是去滨城大厦——小当家的总部。
电梯上了十八楼，门一开，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站起来。
“林总好。”
“好。”
林深点了点头，往里走。
走廊两侧的工位坐满了人，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不少，有几个面孔他见过，是开业那段时间招的老员工。更多的是新面孔，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工服，胸前是小当家字样的logo。
他们抬头看了林深一眼，不认识，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
林深敲了敲陈小虎办公室的门。
“进来。”
小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低头划拉什么。看见林深，他愣了一下，笔停在纸上。
“深哥，你怎么来了？”
林深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翘起二郎腿。“休年假，闲得慌，过来看看。”
小虎没有追问，把手里的文件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
“那正好。你来得正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卫国！进来！”
赵卫国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沓打印好的表格。他穿着小当家的浅蓝色工服，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深哥。”他朝林深点了点头。
小虎拍了拍赵卫国的肩膀。“咱们新开的五家店，已经运营两个月了。你带深哥去转转，让他看看有什么问题。”
赵卫国看了小虎一眼，又看了看林深，点了点头。
林深站起来，看了小虎一眼。他看懂了小虎的意思——说是让他去转转、找找问题，其实更像是交作业。
小当家从无到有，从第一家到第六家，每一步都是小虎带着人跑出来的。现在林深难得有空，他想让他亲眼看看，这段时间大家没白干。
“行，我去看看。”林深说。
小虎咧嘴笑了一下，没再多说。
赵卫国开车，公司的深灰色别克，车身擦得很干净，林深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先去哪？”赵卫国问。
“城中村那家。”
赵卫国应了一声，发动车子。
十几分钟后，两人来到城中村的这家店里。
店里只有两个厨师和三个店员，后厨在备餐，一个厨师在切菜，另一个在调酱料。前厅两个店员也在做饭点前的准备。
现在才十一点出头，客人不多。只有几个位置坐了人。
“人员怎么配得这么少？”
赵卫国站在他旁边，往店里看了一眼。“每个店配有七个人，这里有两个调到工业区那家去了，那边中午人多，忙不过来。”
“这家店中午怎么办？”
“住在城中村的人白天都出去上班了，晚上才回来吃饭。所以中午留五个人够了，晚上再从工业区店里重新调几个人回来。”
“这样店员会不会太辛苦了？”林深问道。
“有一点，但两家店距离不远，而且公司有发通勤的补贴。”
“人员的调度是谁负责的？”
赵卫国站在他旁边，想了想：“运营主管是后面新招的，叫杨光。以前在小县城的政府机关干过。”
林深点了点头，进过体制的人，证明也是有几分本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