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新石拉开门走了出去。
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林深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脑子里在过那些他一直在想、却一直没有答案的问题。
孙浩林已经被揪出来了。
但沧仑的事情惊醒了他，那条线没有断。孙浩林只是一个小交易员，只能接触到的是建仓节奏，能提前知道他要去沧仑调研的人，比能接触到交易信息的人，范围更小，层级更高。
还有一个人，这个人藏在水底。
这件事，要不要告诉江哲？林深想起华微报告泄露的时候。那条匿名短信——两个字，“江哲”。
后来何晨告诉他，是江哲主动把报告放出去的，为了引蛇出洞。江哲自己也承认了。但江哲说，他不知道那条短信的事。
现在回想起来，江哲的表情、语气、他说话的节奏，看起来都没有问题。
可问题是，如果江哲说的是真的，那发短信的人是谁？他想干什么？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是想提醒自己，还是想挑拨自己和江哲的关系。
如果江哲说的是假的呢？
林深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了。不是分不清谁对谁错，是分不清该信谁。孙浩林的事告诉他，身边坐着的人，你永远不知道他背地里在做什么。何晨临走前跟他说的话，还压在心里——“这个公司里，有一双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还在，而且比任何时候都更靠近他，他决定还是先不告诉江哲。
不是不信任，是不确定。在不确定的时候，最稳妥的做法，就是谁都不要说。先等陈新石把沧仑的报告写好，看看市场的反应。如果报告写完之后，沧仑的股价继续被往上推，那就证明对手确实还在盯着他的节奏。
如果他一直不交报告，对手会不会开始焦虑？会不会主动露出破绽？这些，都需要时间。
第二天上午，大盘又往下跌了一些。
林深打开行情软件，上证指数的数字跳进视线——2847点。
年初的时候还在3500点，现在跌了六百五十多点。K线图上那条线一路向右下角倾斜，偶尔反弹一两根阳线，很快又被阴线吃掉，继续往下滑，六百多点的跌幅，像一层一层往下剥的洋葱，每剥一层都会有人流泪。
林深把目光从大盘上移开，点开宏讯科技。
66块8。那是几天前的高点。那时候论坛上有人在喊“宏讯看到八十”，有人在晒单，有人在后悔卖早了。但是现在股价已经跌到了55块。
十个亿的仓位，账面浮盈从3.7亿缩水到1.3亿。半个月时间蒸发掉了2.4个亿。放在一年前，这个数字能让他整晚睡不着觉。但现在，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页面关掉了。
打开公司的持仓系统，他看了一眼1号基金的整体收益率。从18%掉到了12%。六个百分点的回撤，从最高点算起，回吐了三分之一的利润。
然后他点开2号基金的净值页面。-1.8%。
不是正的，是负的。2号基金的净值已经跌到了水面以下。
林深盯着那个负数看了两秒。江哲接手2号基金之后，仓位一直控制在六成左右，风格偏防守，持股分散，回撤控制得比1号基金小得多。但大盘连跌了两个多月，再防守也防不住。正收益变成了负收益。
他想起周远山说过的话——“不是好股票不会跌，是好股票跌了之后还能涨回来。”
这句话，周远山是在万国数据被恶意做空、股价跌了十五个点的时候跟他说的。当时的他看到账户里几千万的浮亏，心里慌得不行。周远山把他叫进办公室，没有安慰他，没有教他怎么办，只说了这句话。
后来万国从坑里爬出来了。不仅爬出来了，还涨到了目标价。公司赚了一个多亿。
从那以后，林深就把这句话记住了，不是记住了字面意思，是记住了这句话背后的道理。
一个股票能不能拿，不取决于它跌了多少，取决于它跌了之后还能不能涨回来。能不能涨回来，不取决于大盘，不取决于市场情绪，取决于这家公司的基本面有没有变。
宏讯的基本面变了没有？没有。算力业务占比还是九成以上，客户续约率没掉，新客户还在增长。袁家文上周在媒体采访里还说，公司在手订单充足，下半年的业绩指引不变。
冀牛的基本面变了没有，也没有。甲醇的价格还在高位上，成本优势还在。
汇创驱动呢？股价从建仓成本线跌了13个点，大盘下行，股价属于正常波动范围内。周学明每周的跟踪报告都在更新，基本面没出岔子。
现在持仓的每一只票，都是他反复验证过的。去过现场，蹲过车间，翻过次品箱，核对过每一组数据。不是拍脑袋选的，不是听别人推荐买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大盘在跌，账户在回撤，但他不慌。
因为他知道，这些票，跌下去，还会涨回来。
林深打开陈新石发给他的沧仑化工报告框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行业分析、公司概况、转型逻辑、财务预测、估值建议。框架搭得不错，但内容还是空的。
他在几个关键位置标注了需要补充的数据——新能源材料的市场空间要往大了写，转型进度要比实际情况乐观，下游客户的采购占比模糊处理。
然后在报告最后加了一句备注：“结论：建议买入。目标价较当前有40%空间。”
四十个点。比沧仑现在的股价再涨四成。对手看到这个数字，应该会很高兴。
他把修改意见整理成一条消息，发给了陈新石：“沧仑的报告，按这个方向写。周末之前写完传到系统里。”
陈新石秒回了一个“好”。
林深放下手机，重新打开持仓系统，看了一眼宏讯科技的盘面。股价还在55块附近晃荡，成交量不大，买卖盘都不深。有人在卖，也有人在买，但谁也不愿意把价格推上去。
他又看了一眼2号基金的净值。负1.8%。江哲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也拉了下来。林深不知道江哲在不在里面，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