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看着他。这次不是研究员推票。研究员推票,责任在报告,决策在投决会。但今天不一样。他站在台上,是基金经理,他负责的不只是一份报告,是整个五十亿基金的业绩。
“五个亿。”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又过了一遍。不是拍脑袋的,是在写报告的时候就算过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一下。不是声音,是某种无形的张力在几个人之间传导。江哲的手指在保温杯上停了一下。苏晚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五个亿。在华友亏了八千万之后,这个数字意味着他不是在试探,是在下注。
周远山没有立刻回应。
他把报告翻到第一页,从头看起。不是那种扫一眼就翻过去的看法,是真的在看——每一页停几秒,目光在关键数字上多停留一瞬。翻到护城河那一节,他停的时间比别处长。翻到风险提示,也停了一下。翻到客户续约率那一页,他的目光在那组数字上多停留了片刻。
会议室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那种声音很轻,但在一群人屏息等待的房间里,它听起来像沙漏里的沙子在往下漏。
翻到最后一页,他把报告合上。
“翻一倍。”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能听见。
“十个亿。”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没有声音。连纸页翻动的声音都没有了。
老赵从笔记本上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陈默的笔悬在纸面上,没落下去。刘志远端着搪瓷杯的手顿住了。交易部的两个副总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周远山身上。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用沉默问同一个问题:十个亿?
十个亿的仓位,占基金总规模的五分之一。这意味着从今天开始,一号基金的表现,将和宏讯科技的股价深度绑定。
林深看着周远山。周远山的表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是建议,不是征求意见,是决定。
十个亿。
林深把宏讯的流通盘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现在110亿的市值,流通盘只有60亿,十个亿进去,占流通盘的比例不小。这意味着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盛远就是宏讯最大的机构股东之一。进得去,出不快。如果判断错了,后果比华友严重得多。
他没有犹豫。
“好。”
一个字。
周远山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保温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就这样,散会。”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成一片。
老赵合上笔记本电脑,路过林深身边的时候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组数据跑得比我预想的扎实。有空来量化部坐坐,我们聊聊。”
林深点了点头。
陈新石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走到林深面前,站住了。
“林总。”
“嗯?”
陈新石握着笔记本,“深算科技,原来是您的票。”
林深看着他,没有说话。
“之前带我的老师说,盛远有个研究员从大学就开始看这只票,跟了四年,报告出来的时候市场还没反应过来,等市场反应过来,股价已经翻倍了。现在我才知道,那个研究员就是您。”
他把笔记本翻开,翻到刚才记满宏讯的那几页。
“宏讯的报告,从行业到公司到护城河,每一层都有数据。内容比以前深算更扎实了。”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林深。
“林总,我想跟您学。”
陈新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讨好的成分。不是“请您多指教”那种客气,不是“我会努力的”那种表态。他看着林深的眼睛,目光中满是期待。
林深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给江哲打电话的画面,手心全是汗。那时候他说的不是“我想跟您学”,是“学长,我想问问,您那边有没有适合我的工作”。姿态不一样,但底下的东西是一样的——想往前走,想从已经走过这条路的人身上,借一点光。
“宏讯的跟踪,你跟着周学明一起做。数据跑一遍,后面每周写一份跟踪报告给我看。”
陈新石用力点了点头。“谢谢林总。”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只剩林深一个人坐在会议室。
他把笔记本合上,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的白光照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发白,什么情绪都藏不住。
十个亿。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个数字。不是兴奋,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咚”的一声之后,水面慢慢平了,但石头沉在底下,他摸得着。
八千万。
这是另一个数字。华友亏的那笔,像一道疤,不疼了,但摸上去还在。他以为自己会记很久,把那份痛刻在心里,时时拿出来提醒自己,不要在同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但现在他才发现,那八千万在周远山眼里,大概只是一笔账。不影响他给林深十个亿。
不是周远山不在乎钱。是他在乎的东西不一样。他不在乎你赢过几次、输过几次,他在乎你现在看没看准。
林深想起自己华友亏了之后那几天,睡不好,吃不下,脑子里全是那条往下走的K线。他反复复盘自己的判断错在哪里。结论是方向没错,节奏没踩对。光是这个结论,他用了很多天时间才敢真正接受。
他以为周远山会找他谈话,会问他“怎么回事”,甚至会削减他的一些权限。毕竟刚当上基金经理就亏了这么多,换做任何一家公司,领导都要过问。
但周远山没有。
一句话都没有。没找他谈话,没在会上提过,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过。那段时间,周远山照常开会,照常看报告,照常在他推宏讯的时候抬头听。好像那八千万亏损从来没存在过。
林深现在才有些回过味来。不是周远山不记得,是他觉得没必要提。在做了几十年投研的人眼里,盈利和亏损,大概跟白天和黑夜一样自然。今天亏了,明天赚,太阳照常升起。他不会因为在黑夜里走了一段路,就怀疑天不会再亮。
从入职到现在,从研究员到基金经理,他推过的票,赚了也好亏了也好,周远山从来不在事后算账。赚了,他不夸。亏了,他不骂。
他只在你推下一只票的时候,用他手里的额度告诉你,他信不信你。
十个亿。
这就是他相信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