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开得不快。两个半小时的车程,他把投决会上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何晨的质疑一句比一句锋利,周远山沉默了很久才拍板,自己站在那里把华微的产能、良率、库存周期一条一条报出来,最后说了句“我来扛”
报告是全票通过了,但他心里一点都不轻松。周国强的电话、芯源的公告、瑞康的订单被拦截。这些事不会因为投决会过了就自动消失。
有人在暗处盯着他,盯着华微。他需要证据,拿得出手、砸在桌上能让对方哑口无言的那种。
七点十分下了高速进入莞城,周国强发来的定位,是厂区附近的一家湘菜馆,不大,但很干净。林深到的时候,周国强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茶壶里的水正冒着热气。他给林深倒了一杯。林深没有绕弯子,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瑞康那边订单出状况。芯源还发了公告,我需要最新的产能数据,越硬越好。”
周国强的表情严肃起来。“上周还有两家客户被芯源找过,都是我们在谈的。有一家差点被截走,后来我们连夜加班赶出一批样品,客户测试完才没跑。”
“哪家?”
“新能源汽车。需求量比瑞康还大。”周国强看着林深,语气认真起来,“林总,我跟你说实话。华微现在的产能,应付瑞康没问题,但如果这几家新客户同时落地,我们压力会很大。不过新设备已经投产了,下个月产能还能再提30%。”
林深把这些数字一一记在笔记本上,又问良率。周国强说94.8%,比上个月又高了1个多点,工程部最近在搞质量改进项目,目标是做到96%。库存周转天数——15天,不敢多压也不敢少备。
这些数字比他上次来的时候还要好。他说明天想再进一次车间,把最新的数据全部过一遍,做一份完整的产能报告——瑞康那边需要硬证据来压过采购部门的反对声音。周国强没有犹豫,一口答应。
与此同时,汇金中心28层。何晨走到江哲办公室门口。门开着,灯亮着。“还没走?”何晨走进去。
“你不也没走。”
何晨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一叠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桌上。“我查到一件事。”
江哲看着那叠文件,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紧,然后回到桌前坐下,拿起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何晨说,去年江哲建仓华微那段时间,有一个席位的资金流向很不对劲——建仓前三天,这个席位开始大量买入;建仓完成后,它开始卖出。节奏卡得死死的,不像巧合。更关键的是,这个席位的资金跟方旭东有关系。华信建投和灵晔投资,年前万国数据那波暴跌就是他们联手做的。
江哲翻完最后一页,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上个月。”
江哲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何晨。“去年亏损之后我就开始查了。”何晨愣了一下——查了半年了?江哲转过身,语气很平静:“查了半年,查到和你一样的东西。方旭东,和他背后的对冲基金。”
“那你查到他背后的人是了吗?”
江哲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
他调出一份文件,把屏幕转过来。何晨低头看,是华微电子去年那段时间的盘口数据,逐笔成交、逐档挂单、大单拆分的痕迹,密密麻麻地标着红圈。
“你看这里。”江哲指着屏幕上的一处
“建仓的前三天,盘口上开始出现异常。有人在卖一价上挂大单压盘,然后在下面慢慢吸货。手法很专业,不是散户能做的。”
他翻到下一页。“这是我建仓那几天的分时图。每天开盘都有资金砸盘,把价格压下来,然后在我买入的时候推上去。我的每一笔买单,都有人在上面等着放。”
何晨盯着屏幕。“这是有人故意在抬你的成本?”
“不光是抬成本。”江哲翻到最后一页,“我建仓完成后,盘口上出现了一笔两万手的卖单,直接砸穿了三个价位。之后股价一路下跌,再也没有回头。有人在用我的仓位做对手盘。”
何晨沉默了很久。“所以你的亏损,不是市场错了,是有人在用你买入的钱去赚钱。”
“对。”江哲把屏幕转回去,“他们提前知道了我的建仓计划。他们在我建仓前吸筹,在我建仓时出货,在我建仓后做空。一鱼三吃。”
“查到是谁泄露的吗?”
江哲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查了半年,查到了方旭东,查到了他背后的对冲基金,查到了盘口上的每一个异常痕迹。”
何晨看着他。“一点线索都没有?”
“有一条。”江哲的声音很轻。
“谁?”
“交易部的一个交易员,张磊手下的,叫孙浩林。”
何晨愣了一下。“孙浩林?”
“我们负责投研,交易部负责执行,他们经手我的单子。完全知道大致的节奏。”江哲顿了顿,”
“就他一个人干的?”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江哲摇头,“孙浩林只是一个交易员,他没有动机做这件事。他背后肯定还有人。那个人给了他好处,或者抓住了他的把柄。”
何晨沉默了很久。“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江哲看着他,“林深的报告,是我偷偷让人放出去给芯源的。芯源出手了。背后那个人一定会再出手。他动了,我就有机会抓住他的尾巴。”
何晨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就不怕?林深是你一手带起来的。你把他的报告放出去,芯源会针对他,方旭东会盯着他,藏在暗处的那个人也会盯上他。他一个研究员,扛得住吗?”
江哲没有说话。
“万一他扛不住呢?”
何晨往前走了一步,“你的计划是抓住了那个人的尾巴,但林深的前途呢?他的信誉呢?他在这个行业里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点东西,你有没有想过?”
江哲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说了两个字:“想过。”
“那你还做?”
“因为这大概是我查出真相唯一的机会了。”江哲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的低鸣盖过。
何晨沉默了很久。“你就不怕他知道了,恨你?”
江哲嘴角动了一下。“希望不会吧。”
何晨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回过头看着江哲。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了句让江哲意外的话:“这么多年,你是我最讨厌的人。也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江哲嘴角又动了一下。“彼此彼此。”
门关上了。江哲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想起曾经两个人为了一个标的在投决会上吵得面红耳赤,会后在电梯里谁也不理谁。但也正是那一次,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对手值得尊重。
这些年他们在台前争得你死我活,在台下却从未真正伤害过对方——因为他们都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