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两点,林深提前到了会议室。他把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打开ppt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二十五页,每一页的数据他都核对过不止一次。
周学明抱着笔记本坐在角落里,腰挺得笔直。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投决会,虽然只是旁听,但手里那支笔从坐下来的那一刻就没松过。
人陆续到齐。周远山最后一个到,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在周学明身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
“开始吧。谁先来?”
何晨先开口。“我先来。”
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第一页ppt标题弹出来:《秦淮数据——高增长背后的确定性》。
“秦淮数据,过去三年营收复合增长率38%,行业第一。毛利率42%,行业第一。净亏损2亿,行业最低。”
他翻页,屏幕上出现一张客户结构图。
“前三大客户占营收67%。有人觉得这是风险。但我觉得这是确定性。头部客户付款能力强,合同周期长。行业上行期,绑定头部客户就是绑定最确定的增长。”
再翻页。产能扩张图。
“机柜资源在张北、山西,电价便宜,pUE低。未来三年规划新增机柜5万个,产能翻倍。”
翻到第十页。一张他自己做的压力测试表。
“假设前三大客户中有一家将20%的业务转自建,秦淮营收下降11%,估值下调18%。但即便如此,秦淮的估值依然比万国有优势。”
最后一页。“建议买入。目标价60%空间。汇报完了。”
周远山点了点头,看向林深。“该你了。”
林深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第一页ppt弹出来——《万国数据:结构性优势与周期性拐点》。“我的结论:买入。目标价50%空间。”他翻到四家公司对比表,“说万国之前,我先说另外三家。”
他指着屏幕,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世纪互联,营收73亿,增速12%。机柜压在北京上海,过去三年扩张速度不到行业平均的一半。不是没钱,是不敢扩。上行期,这是致命伤——需求来了,你没东西卖。”
“秦淮数据,增速38%,毛利42%,看着漂亮。但前三大客户占营收67%。上行期能吃到大肉,可一旦哪个大客户自建数据中心,业绩直接腰斩。”
“奥飞数据,体量最小,机柜在二三线城市。便宜,但网络质量和运维跟不上。大厂不会用,客户全是中小企业。行业一波动,它第一个撑不住。”
他翻到下一页,万国数据的K线图。“万国数据,营收八十七亿,增速三成一,毛利率两成四,净亏二十二亿,负债六成七。单独看每一项都不是最优。但它的客户最分散、规模最大、网络最好。机柜全在一线城市,资源稀缺性最高,运维能力行业领先。”
再翻页,一张现场照片——万国数据昆山机房的机柜。“我去了万国的昆山机房。一期三千个机柜,利用率八成五。二期六成。实时功耗一万两千千瓦,半年前一万千瓦,涨了两成。机柜功率密度八千瓦,行业平均五千瓦。新签合同价格比去年同期涨了百分之五。这些东西,财报里看不到,公告里也没有。但它们是真实发生的。”
最后一页。“建议买入。目标价50%空间。汇报完了。”
何晨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你说的秦淮客户这些,是趋势,不是数据。趋势需要时间验证。”
林深看着他。“阿里东北数据中心已经投产了,腾讯贵州数据中心运营两年了,这些不是趋势,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何晨放下杯子“阿里和腾讯的数据中心,主要服务自己的业务。秦淮的客户是那些没能力自建的中型互联网公司。两个市场,不重叠。”
他顿了一下,目光钉在林深脸上。
“你去过秦淮的机房吗?”
林深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的客户会流失?你的信息是二手的,我的也是。我们的信息质量,没有区别。”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周学明手里的笔停了。
林深沉默了两秒。“我没去过秦淮。但我去过万国。我看到了机柜在转,功耗在涨,价格在涨。这些东西,比你手里的财报早六个月。”
何晨嘴角动了一下。“万国的毛利率只有24%,秦淮42%。你刚才说价格涨5%,毛利也就提到26%,还是比秦淮低一大截。你的50%空间,凭什么?”
林深翻到对比表那一页。“万国的空间不在毛利,在规模。机柜在一线城市,资源稀缺性最高。行业上行,规模优势会放大收益。它的经营性现金流是正的,8个亿。秦淮的经营性现金流是负的。万国能自己造血,秦淮不能。”
何晨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万国过去三年现金流8亿、6亿、7亿。但资本开支呢?去年45亿。8亿覆盖得了45亿吗?万国一样是靠融资撑着。”他抬起头。“区别只是——万国靠股权融资,秦淮靠债权融资。万国稀释股东,秦淮承担利息。谁更好?不一定。”
林深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何晨说得对。
何晨继续说。“你说万国的机柜在一线城市,资源稀缺。但一线城市电价高,pUE限制严,扩张难。秦淮在东北,电价便宜,pUE低,扩张空间大。谁的长期空间更大?你算过吗?”
“算过。”林深说,“一线城市资源稀缺,价格在涨。东北电价便宜,价格也便宜。万国的单机柜收入比秦淮高30%。这30%的溢价,足够覆盖电价差。”
何晨嘴角动了一下。“那万国的净亏损呢?22亿。秦淮只有2亿。你的50%空间,要多少年才能把这22亿填回来?”
林深翻到最后一页。
“万国的亏损是因为扩张太快,折旧和财务费用高。但它的EbItdA是正的,去年25亿。秦淮的EbItdA只有12亿。万国的核心盈利能力是秦淮的两倍。”
“市场现在看净利润,所以给万国低估值。等扩张放缓,净利润释放出来,50%的空间是算出来的,不是拍脑袋。”
何晨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没有再问。
周远山扫了一眼会议室。“其他人呢?”
刘志远放下茶杯。“两家公司,两个逻辑。何晨的数据更漂亮,林深的现场信号更扎实。我倾向,两家都看看,不急着下结论。”
张磊点头。“交易部没问题,流动性够。”
陈默合上文件夹。“合规部没有意见。”
周远山站起来。他看了何晨一眼,又看了林深一眼。
“那就两家都买,各买两个亿,三个月后看结果。”
何晨愣了一下。林深也愣了一下。数据中心这个赛道,三个月太短了。
他合上文件夹。“散会。”
何晨站起来,路过林深身边,脚步停了一下。
“三个月。你那个5%的涨价,够不够撑起50%的空间,很快就知道了。”
林深看着他。“三个月后看吧。”
何晨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苏晚走过来。“何晨今天做了压力测试,还算了资本开支和EbItdA。准备得很充分。”
“我知道。”
“三个月,各两个亿。这是要速战速决啊。”
林深没说话,关掉投影走回座位。
周学明从角落里站起来,表情有些复杂。“林哥,他说的那些……资本开支、EbItdA……我没太听懂。”
“回去把万国和秦淮的现金流量表放在一起对比,你就懂了。”
周学明点了点头。
林深回到工位,手机震了一下。江哲的消息:“周总这是在逼你们出结果。”
“我知道。”
江哲说,“何晨今天很强势。压力测试、资本开支、EbItdA,每一条都打在点上。你差点被他问住。”
林深回复他,“是差一点。但他还是没回答秦淮客户流失的问题。”
“他没有回答,是因为他没有答案。但你有万国的现场数据,三个月后,看谁的逻辑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