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老城隍庙后街。
路灯年久失修,隔三盏灭两盏,幸存的光也昏黄疲惫,只在地面投下一小圈一小圈的暗影。
街道两侧的老建筑静默矗立,黑黢黢的轮廓挤在一起,把天空割成狭长的一条。
凌皓踩灭了烟头,抬头看面前这座宅子。
周家老宅。
民国中西合璧的风格,青砖墙,拱券窗,屋檐下却有中式的雕花斗拱。
墙体斑驳,爬山虎枯萎的藤蔓从墙头垂下来,像无数根干枯的手指。
大门是黑漆木门,漆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月光很淡,被云遮住大半。
宅子蹲伏在夜色里,轮廓模糊,像一头垂首的巨兽,在等着猎物自己走进来。
“凌队。”
小王压低声音,递过探照灯。
凌皓接过,光束切开黑暗,照在门锁上。
锁是新的,不锈钢材质,和门板的老旧格格不入。
锁芯边缘有细小的划痕,是撬锁工具留下的。
划痕很新,金属反光还没氧化暗淡。
“会开吗?”凌皓问。
小王蹲下,从腰包里掏出工具包。
他以前在派出所干过两年治安,三教九流的手段多少懂一些。
锁芯拨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门开了。
凌皓推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某种濒死动物的哀鸣。
院子比想象中大。
青砖甬道被疯长的杂草覆盖,只隐约露出轮廓。
两侧的厢房窗户黑洞洞的,玻璃碎了大半,在探照灯下反射出破碎的光斑。
小王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惊起檐下一只宿鸟。
翅膀扑棱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几个人都僵了一瞬,手按在配枪上。
鸟飞远了。
凌皓握着手电,沿甬道往里走。
杂草有明显被踩踏的痕迹,草茎倒伏方向一致,形成一条隐约的小径,通向正屋。
倒伏的草叶还没完全枯黄,边缘还泛着微绿——踩踏发生在一周内。
正屋是三层小楼,一楼中间是会客厅。
门虚掩着,门缝漆黑,像咧开一道口子。
凌皓用手电照了照门槛,灰尘上有几枚新鲜的鞋印,尺码不大,女鞋,带着细跟的压痕。
周慕青来过了。
凌皓推开门,手电扫过室内。
老式沙发、茶几、挂画的铁钉,都蒙着厚灰。
但书案上的笔架、砚台边缘有明显擦拭痕迹,灰尘被抹成条状,露出底下暗红的木色。
“分开搜。”
凌皓说,“重点是书房。”
书房在一楼东侧,门锁完好。
但凌皓注意到窗台——木窗框边缘,插销位置有一道新鲜的划痕,金属反光锃亮,还没氧化。
玻璃边缘也有细微的撬压痕迹。
有人从窗户进去过。
凌皓推开窗户,手电照进室内。
书房约二十平,北墙一排通顶书架,西墙是书案和太师椅,东墙挂着几幅卷轴。
书架积满灰尘,但中间第三层的横隔板有新鲜擦痕——灰尘被抹去,露出底下木色。
凌皓走过去,手电贴近书架,一格一格看。
第三层,左手边第七册。
书脊上写着《芥子园画谱》。
他伸手去抽,书纹丝不动。
不是插在书架里,是粘在隔板上的。
他按住书脊往下压。
咔嗒。
书架侧面弹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抽屉,暗格。
凌皓拉开抽屉。
里面躺着一个桐油木盒,油布包裹,红绳捆扎。
油布已经氧化发脆,但密封完好。
还有几张老照片,边缘泛黄,卷成筒状。
他先拿起木盒。
桐油浸过的木材,触感温润,表面有深褐色的包浆。
木盒没锁,搭扣一掀就开。
里面是一本线装日记,藏青色封面,纸页发脆,边角磨损。
还有一小包东西,用红绳捆着。
凌皓解开红绳,打开布包。
头发。
乌黑的、柔顺的头发,被整齐地束成一绺,约有半指粗。
发质很好,但发梢处干枯分叉,像被剪下后保存了很多年。
不止一个人的头发——粗细、色泽有细微差异,至少来自五六个不同的人。
小王凑过来看
“这什么?”
凌皓没说话,小心把头发重新包好,放回木盒。
他翻开日记。
第一页,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二月,周默庵记。
墨迹褪色,字迹工整。
“余幼习书画,长入故宫,专事古画鉴定。平生阅画无数,然未有如此画者……”
他快速翻找,跳过大量日常记录,在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的条目处停下。
“三月十七,晴。墨文渊先生来访。”
“墨先生自言为古书画修复师,祖传秘法,尤擅唐代技法。”
“出示三块古玉碎片,皆暗红色,纹似蟠龙盘绕。玉质温润,然触之阴寒彻骨,如握千年寒冰。”
“墨先生言,此乃‘长生之钥’,可开‘幽冥之门’。余问何为‘幽冥之门’。墨先生但笑不语。”
“余观此人,才学渊博,谈吐不俗,然眼神深不可测,不知深浅。”
凌皓继续翻。
“二十八年六月,暑。墨先生再访,演示玉粉之能。”
“取活雀一只,以血玉螭龙玉粉混朱砂,画其形于宣纸。”
“雀鸣不止,墨先生画毕,雀忽止鸣,目视画中同形,振翅扑入。余惊视,雀竟飞入画中,不复出。画中雀栩栩如生,然眼神呆滞,如傀儡。”
“墨先生笑曰:‘此乃锁魂之法,可存灵于方寸,千年不灭。’余问:‘此术可逆否?’墨先生摇头:‘魂入画境,便为画囚。纵毁画,魂亦不归。’”
“余惊惧。此非正道,乃邪术也。”
“二十九年秋。墨先生欲借余之眼力,寻访散落世间之‘玉钥’。”
“余婉拒。墨先生面色如常,言‘无妨’,然余观其目,冷意彻骨。是夜,家中收藏之古画《仕女游春图》(唐摹本,余最珍爱之物)无端起火,幸值更仆人发现,扑救及时,仅烧毁右下角一隅。余查看画作,火起处无油无烛,不知从何而来。”
“翌日,墨先生至,闻此事,曰:‘此画与玉钥有缘,不忍毁去。吾已为其续命,当可再传百年。’余细观画,画中仕女之眼神,竟与往日不同。往日画眼,温润含情;今日再看,眼角微垂,竟似……含幽怨。余不敢言。”
翻页。字迹开始潦草。
“三十年冬。余将所知所录,藏于老宅密室。”
“若吾不幸遭遇不测,后世子孙若见此画,当速毁之!切记!切记!血玉锁魂,画为牢笼。”
“玉钥乃不祥之物,集齐之日,必有大灾!”
最后一页,不是工整的小楷,是狂草。墨迹深浅不一,有水滴晕染的痕迹。
“画已生灵!”
“玉璧噬魂!”
“吾夜不能寐,闭眼即闻画中哭声。仕女垂泪,求余放她们出去。余问如何放她们,她们不言,但泣。余不敢毁画,画中有魂,毁之如杀生。然画存一日,魂囚一日。余进退两难!”
最后一行,是血字。
干涸的血迹已成深褐色,笔迹扭曲颤抖:
“墨文渊!你造此孽物,必遭天谴!”
日记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