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破晓,松州的北风依旧卷着刺骨寒意,却较前些时日的凛冽狂躁柔和了几分。
雪已然彻底停了。屋顶、院墙、村道、田垄,目之所及尽是一片茫茫素白。今冬雪势并不算盛大,数场落雪只浅浅覆住地表,并未到封山阻路、寸步难行的地步。
村口那株百年老槐树枝干光秃,遒劲枝桠间悬着串串晶莹冰凌,晨风轻轻拂过,冰凌相撞叮铃作响,宛如有人在雾中摇着细碎的银铃,清越声响散在薄薄冷雾里,添了几分清晨的静谧。
马家老宅院内,灯火早早的点燃。灶房之内热气蒸腾,滚滚暖意冲破了室外的晨寒,将满屋烟火气烘得格外真切。
马老太太身着藏青色粗布夹棉对襟袄,领口滚着半指宽的同色布边,袖口收束紧实,挡风御寒,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天未亮便起身操持,一刻不曾歇息。吕氏穿深灰色细布短袄,外罩半旧靛蓝布比甲,下摆垂至膝间,袖口稳稳挽起半截,方便动手忙活。黄氏和田氏也在一旁打下手,添柴、和面、打包、收拾行囊,四人忙得脚不沾地,只为将远行之人的一应物事备得周全妥帖。
今日家中大半子弟要动身远行,往返少说也要三四日,路上吃食、御寒救急之物,皆要一一清点备妥,半点疏漏不得。马老太太将烙得金黄厚实的麦饼一张张叠放齐整,用厚实土布严严实实裹紧,生怕路上凉透,再小心翼翼塞进背篓之中。吕氏将腌菜小心装入陶坛,以油纸层层封紧坛口,又往行囊里添了几块生姜、两把干辣椒,都是路上驱寒顶饿的实在物事。她短袄前襟沾了不少面粉,肩头也蹭上了灶灰,半点顾不上抬手打理,满心满眼都是即将远行的家人。
“路上天寒地冻,吃些辣物,能驱寒暖身,免得受了风寒。”吕氏将封好的陶坛递给马云海,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壶裹着厚棉套的热水,捂得温热。身上比甲的系带松了半分,她也只随手匆匆拢了拢,目光始终牢牢落在丈夫身上,藏满了化不开的牵挂与不舍。
马云海接过一应物事,一一稳妥搬入牛车之中,回头望向烟火缭绕的灶房。吕氏立在热气之中,围裙上覆着厚厚一层面粉,额前碎发被灶间热气熏得湿漉贴在眉间,眼眶微微泛红——并非落泪,而是久被烟火熏蒸所致。
他喉头微微微动,千言万语堵在唇边,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声极轻的轻叹,转身紧了紧身上深棕色厚棉直裰的腰带,俯身仔细检查牛车的绳索与轮轴,半点不敢马虎。
———
老宅院门外,数辆牛车早已依次排开,整整齐齐候在路旁。
自家的驴车停在最前方,灰褐色小毛驴在晨风中轻轻打了个响鼻,蹄子细碎轻刨着雪地,性子温顺安稳。赵把式家的牛车紧随其后,车板宽敞厚实,上面铺着干燥干草与厚棉被,行路能少受颠簸之苦。冯家也特意出借了一辆牛车,冯老汉亲自驱车送来,身上裹着厚实土黄色老布棉袄,外罩一件破旧羊皮短褂,将缰绳稳稳递到马云雨手中,只匆匆沉声叮嘱一句“路上千万小心”,便缩着脖颈、顶着寒风快步离去,不愿多添打扰。
一众车辆之中,最惹眼的便是赵家特意借予的两辆长途专用牛车。车板比乡间寻常牛车宽出一截,车轮外围包着铁箍,行路平稳耐用,车板之上还搭了简易木棚,既能遮风挡雪,也能暂避日光,最适合长途远行。
三郎马云海绕着两车细细查验,不肯放过一处细节。他今日一身深黑色短打棉服,上衣是对襟窄袖棉褂,下身同色扎腿棉裤,裤脚以黑布绑带紧紧束起,足蹬厚底布棉靴,浑身利落爽利,半分不耽误奔走做事。他伸手用力推了推车棚立柱,确认稳固不晃,又蹲下身仔细检查轮轴与榫卯,起身拍去棉褂上沾的雪沫,确认一切妥当,才缓缓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赵家还特意借与马家一匹健马,交由随行之人骑乘,一来方便队伍前后照应、往来传信,二来遇急事可快马奔走,不耽误行程,也能护卫车队周全。
———
随行的护卫队众人,早已在院外等候多时,秩序井然。
原先六名保丁之中,马青壮与马民留守家中看宅护院,其余四人尽数随行。
牛万广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块干粮慢吞吞嚼着,不多说一句话。他穿一身灰扑扑的旧棉布衣,袖口、衣角早已磨出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平日里话少沉稳,干活从来勤勉不懈怠。
赵铁牛站在他身旁,身量魁梧壮实,穿着一件靛蓝色厚棉袄,领口高高竖起挡风,腰间别着防身短棍,目光沉稳沉静,不善言辞,周身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踏实可靠。
乞烈川斜倚在院墙之上,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外罩薄棉罩衫,衣衫剪裁贴身利落,脚下高帮布靴,一根白蜡杆拄在地上,嘴角叼一根干枯草棍,周身透着常年习武练出的沉稳锐气,眼神锐利却不显张扬。
斛律斜立在另一侧,同样一身玄色劲装,沉默寡言,目光始终不动声色扫视着四周动静,戒备周全。
新招的四人也已准时到齐,个个精神抖擞。
赵大柱、赵二柱兄弟身着同款半新藏青色厚棉袄,收腰窄袖版型,袖口以细布绳牢牢扎紧,腰间各束一条粗布腰带,短棍别在腰侧,取用方便。兄长赵大柱三十四五年纪,黑脸膛,身形敦实壮硕,棉袄被撑得满满当当,一看便是能干重活的实在人;弟弟赵二柱小他两岁,脸型瘦长,双目精光透亮,棉袄略显宽松,却被腰带束得干净利落,半点不拖沓。二人头一回随马家远行办差,站得笔直端正,分毫不敢乱动,神色郑重。
刘大牛身着一件靛蓝色加厚粗布棉袄,版型宽大,牢牢裹住他魁梧壮硕的身形,领口高高竖起,往门口一站,竟显得院门都窄了几分。他搓着冻得发红的双手,一脸憨厚笑意,主动凑到乞烈川身边搭话:
“川哥,咱们这趟是要去县城?”
乞烈川含糊地应了一声,并未多言。
刘大牛语气里藏不住兴奋与期待,又接着说道:“我长这么大,还从没去过县城呢,这回总算能开开眼界。”
乞烈川取下嘴角草棍,淡淡瞥他一眼,沉声叮嘱:“到了地方莫要私自乱跑,一切听马家主家吩咐,安分守己,别给马家惹事添麻烦。”刘大牛连忙连声应声,腰杆瞬间挺得笔直,再不敢多言嬉闹。
黄忠泽则随二郎马云江一道骑马而来,马匹正是赵家所借,脚程稳健,适合长途随行。他骨架高大,身形精瘦利落,穿着一件灰蓝色修身棉袄,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紧致的小臂,腰间别着齐眉棍,脸上始终带着谦和笑意,见人便拱手致意,声音不高不低,分寸得当,周身透着精明干练的气息。
三郎马云海见状微微点头,抬手指了指队伍后方的牛车,沉声吩咐:
“你坐那一辆,随行照应。”
黄忠泽应声拱手,利落上车候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