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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席间唇枪舌剑,糖业合约层层制衡

春风楼乃是大庙镇头等气派的酒楼,两层青砖黛瓦,门楣牌匾苍劲有力,往来皆是镇上乡绅富户。门口伙计见贵客登门,连忙上前掀开棉帘,躬身引路。

二楼雅致隔间,赵秉谦早已端坐等候。见马国发进门,立刻起身迎至门前,笑容热忱,仿若老友相见。

“马老哥,久候多时,别来无恙。”

“赵课使客气。”马国发从容回礼。

宾主依次落座,赵秉谦坐于主位,马国发居客位,赵承业陪侍父侧,马云海、马云江分立马国发左右。四名保丁不曾上楼,整齐立于酒楼门前,白蜡长杆杵地,肃穆而立。赵家家丁分列另一侧,两拨人遥遥相对,无声对峙,气氛暗藏紧绷。

佳肴尚未上桌,隔间内气氛已然凝重如弦。

赵秉谦端起青瓷茶碗,浅啜一口,缓缓放下,抬眸看向马国发,笑意浅淡,字字暗藏锋芒。

“马老哥,前些时日,小儿年少轻狂,行事鲁莽,多有冒犯。只是你我皆是一方乡中长者,邻里乡邻,凡事皆可坐而论道,何必闹到兵刃相见,兴师动众?若是传扬出去,反倒落得旁人笑话,显得我赵家容不下乡邻。”

马国发神色不动,端起茶盏慢饮一口,语气不疾不徐:“早前老朽诚心求和,欲合伙谋生。奈何令嗣咄咄逼人,辱我门楣。事已至此,不提旧怨,只谈眼下营生。能合便合,不合便散。”

赵秉谦面皮微僵,只得顺势拱手:“往日过错,确是我赵家理亏。今日设宴,便是诚心议和,共谋财路。”

说完,他不再绕弯,直奔正题。

“马家握熬糖秘方,手艺独绝;赵家掌官面、通路途、有本钱。两家联手,方能把这糖货做遍远近州县。各司其职,按利分成,才是长久之道。”

马国发缓缓抽出腰间旱烟袋,在桌沿轻磕两下,目光沉定。

“合作可以,规矩须由两头一同定,不能任由赵家一言堂。”

他率先开口,抛出条件。

“第一,作坊设在我马家村祖地,全程熬制、火候秘方、匠人管束,全由我马家说了算。赵家之人,半步不得踏入作坊。手艺根脉,绝不能外泄。”

赵承业当即蹙眉开口:“马老丈,作坊全由你家把控,我赵家投下大把银钱,却连场地都不能查看,未免太过不妥。”

马云江冷声道:“秘方是我马家世代吃饭的根本,若是任由旁人进出窥探,日后手艺被学了去,我马家上下老小喝西北风吗?”

赵秉谦抬手拦住儿子,沉吟片刻,缓缓让步:“也罢。作坊重地,我赵家绝不涉足,这条依你。”

马国发微微颔首,继续说道:

“第二条,往后上下打点、官吏应酬、税引年审、关卡通行,种种官面上的花销,准许从全年总利润里统一扣除。”

赵秉谦淡淡一笑:“这本就是分内开销,理应公账公摊。”

“话虽如此,却有一条死规矩。”马国发眼神骤然一厉,“所有银钱孝敬、人情往来、衙门走动,必须马、赵两家各派专人一同前去,当面交钱,共同记账。绝不许赵家单独经手。”

这话一出,隔间内瞬间安静。

赵秉谦脸色当场沉了下来:“马老哥这是疑心我赵家私吞公款,借公谋私?”

“非是疑心,是防备。”马国发语气寸步不让,“官场上的水太深。若是只有你赵家一人奔走打点,账目由你写,银钱由你花,今日孝敬多少、明日打点几贯,全都凭你一张嘴。一年到头花销无数,到头来谁能说清,哪些是为公,哪些是为你赵家自家私事?我马家不能平白替旁人的人情买单。”

赵承业愤然道:“我赵家世代居于镇上,人脉广博,上下打点本就是我家出力最多。这般事事被你们捆着盯着,束手束脚,做事何其不便?”

“既要合伙求财,便要彼此放心。”马云海从容接话,“我们只管糖业的打点,其他的也不参与,你们行事坦荡,同往经手又有何妨?若是心中有鬼,自然惧怕旁人一同到场。”

一番话堵得赵氏父子哑口无言。

赵秉谦面色阴晴不定,反复斟酌许久。

他心里清楚,马家手握秘方,是刚需;若是执意独揽官面开销,今日这合作必定谈崩。僵持半晌,他终究松了口:

“好。官面往来、银钱打点,双方同人同往,共记账目,这条应下。”

马国发神色未松,继续抛出第三条:

“第三,往后所有成品糖货,总产量划出八成,交由赵家外运、批发、远路售卖。余下两成,尽数留于我马家,自主在周边村镇、市集贩卖。”

“什么?!”

赵承业猛地起身,满脸难以置信:“两成货自留自销?马老丈,你这胃口未免太大!

前期场地器具、柴火原料、车马运输、远途损耗,皆是我赵家砸下真金白银。好不容易做成的货,你们坐享其成不说,还要截下两成自行卖钱,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我马家日夜守在作坊,熬煮不休,寒暑不避,凭的是独门手艺与苦力。”马国发寸步不让,“你赵家有路有官面,占了八方远路生意。我马家困在乡间,总要留一条自家的生路。况且我有言在先,马家自销的糖,定价绝不能低于赵家对外的统一售价。不压价、不抢你赵家客商、不乱市面行情,各卖各的路,互不侵扰。”

赵秉谦死死攥紧指尖,心头火气翻涌。

八成外销,还要被死死盯着官面开销,处处受制于人,着实憋屈。

可若是不答应,彻底撕破脸,单凭赵家也制不出上等糖货,之前的对峙拉扯全都白费。

他耐着性子还价:“两成太多,最多一成。乡间市集狭小,你们也卖不出多少,何苦卡死份额?”

“一成绝无可能。”马国发摇头回绝,“两成是底线,分毫不能再少。我马家既要担着手艺外泄的风险,又要日日劳作,若是连一点自主营生都没有,全然依附你赵家存活,日后时日一久,还不是任人拿捏?”

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你来压价,我来死守,拉扯许久。

赵秉谦几番磨辩,见马家态度坚硬,没有半分松动,最终只能咬牙妥协:

“罢了,两成就两成。但市价必须每年统一议定,你马家敢私自贱价乱市,我赵家便有权停供原料、终止合作。”

“理所应当。”马国发应声接下。

三条硬性规矩一一敲死,便到了最关键的分红之争。

赵秉谦缓了缓神色,率先开口:

“我赵家包揽本钱、承担风险、奔走销路、打理官事,出力出资最多。依我看,除去公家杂费,纯利该我赵家占七成,马家三成,方才公允。”

马国发当场冷笑一声:“赵课使倒是会替自家盘算。无我方独门秘方,你有再多银钱、再多门路,也熬不出这等独一份的糖货。手艺为本,渠道为辅,该我马家拿大头。”

“本钱是我出,风险我来扛!”赵承业立刻反驳。

“货是我熬,技在我手中!”马云江冷冷回怼。

两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赵秉谦压下火气,再度退让:“那就六四,我六你四。已是我赵家最大让步。”

马国发端起茶盏,淡淡回道:“我方才定下三条制衡规矩,官账共管、货量分流、市价互束,你赵家再不能暗中做手脚、独断专行。你卖远路,我卖近处;你出银钱,我出手艺;公家开销一同承担,里外风险彼此共担。利弊相抵,权责相当,本该五五均分。”

“五五绝不可行!”赵秉谦断然拒绝,“前期投入浩大,若是平分利钱,我赵家得不偿失!”

“合作本就是互相迁就。”马国发目光平静,“若是赵家执意要占大头,那今日便就此作罢,你我各走各路。我马家慢慢熬糖,小打小闹也能度日。只是赵家心心念念的暴利糖业,便再也无从做起。”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赵秉谦死死盯着马国发,心中又怒又无奈。

他心知对方拿捏住了要害,马家不怕拖、不怕耗,反倒是赵家耗费心力许久,绝不愿空手而归。

隔间里沉默良久,只剩窗外冷风簌簌。

赵承业低声向父亲劝说:“爹,如今受制于人,不宜逼得太急。先定下合作,日后日久天长,总有法子慢慢制衡。”

赵秉业缓缓闭眼,长叹一声,终于松了最后一道防线。

“好。”

他一字一顿,沉声说道:

“所有官面杂费先行公扣,两家同人同账;

糖货二八分拆,赵家销八成,马家留两成自销,价高不低;

每年岁末重新合议市价、规矩、货量;

扣除一切公项开销,年终纯利,两家五五平分。”

马国发神色终于缓和,伸手相对。

“一言为定。”

两只手掌重重相握,这场你来我往、步步拉锯的谈判,终是落定。

接下来商谈细致条约,字字斟酌,分毫含糊不得,尽数落笔立契。

原料采购,由赵家统一批量置办麦芽、碎米、柴火,按时运送至马家村作坊,马家指派专人逐一查验物料优劣,残次劣质物料,有权直接拒收退换。

生产规制,全权归于马家。熬糖秘方、火候把控、工序流程、作坊管理,全由马家族人自行安排,赵家上下人等,严禁踏入作坊禁地半步,严防独门手艺外泄。所有成品糖品,由马家按品质分出精糖、粗糖、次糖三等,逐一登记封存,再按总量拆分,八成交割赵家,两成留予马家自用自销。

外销经营,赵家只管经手分配到自己名下的八成糖货,全权对接客商、外运铺货、远途售卖;马家自留两成货品,自主经营本地乡镇、邻村市集,定价底线严格对齐赵家统一市价,严禁低价内卷、扰乱行情。

所有县衙税引、关卡疏通、官吏人情、岁例孝敬等官面支出,统一走公账,从全年整体营收里先行扣除。且每一次官场走动、银钱打点,必须双方各派专人一同前往,当面交割银钱、记下明细,账目双份留存,杜绝单方私扣、暗饱私囊。

三等糖品,双方共同议定当年固定市价,白纸黑字写明。

每一批糖货出库,当场称重、登记斤两、标注品级,二八拆分入账,双方管事一同核对、签字画押,留存双份账本。

每月月中,双方各派专人互查库房、核对往来账册。大宗走货、批量批发,无论赵家外销还是马家自售,都需提前备案登记,不许隐匿货量、私设暗账。

每三个月一小结,每年岁末总账清算。先行扣除全年共同官场杂费、运输公耗,剩余纯利,马、赵两家严格五五均分,当面交割银钱。

并且约定,每一年岁末,两家重新坐在一起,商议来年货量比例、市价标准、供销规矩,随时微调,互相牵制。

赵承业取来纸笔,将一条条拉扯议定的规矩细细罗列:生产权限、货量二八拆分、共管官场花销、定价约束、年度合议、纯利五五平分、对账核查、违约罚则,写得清清楚楚,一式两份。

马国发目不识丁,由马云海代为署名,再亲自按下鲜红手印。赵秉谦父子依次签字画押,反复细读契书,确认所有拉锯谈下的条款无一错漏,这才各自收起一份,妥善保管。

一纸契约,句句皆是博弈后的妥协与制衡,将马、赵两家的利益牢牢捆绑,自此,大庙镇周遭的糖业格局,彻底改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