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文从外出回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
他一路上听见的闲话几乎把他逼疯了。走到巷口时,几个闲汉正蹲在墙根底下说赵家被打上门的事,看见他过来,声音低了下去,可眼神里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有个半大孩子甚至冲他咧了咧嘴,被旁边的大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拽走了。
他没理会那些人。他攥着拳头,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自家院门。
厅堂里,赵承业正坐在上首。石青色棉袍上沾着一点灰,是昨天混乱中蹭上的,他忘了换。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
“父亲!”赵崇文站在厅堂中间,声音又尖又冲,“咱们就这么算了?”
赵承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整个大庙镇都在笑话咱们!”赵崇文攥紧了拳头,“我走在街上——”
“坐下。”赵承业的声音不高,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崇文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坐下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赵承儒坐在对面。他刚从镇上回来,皂色短褐还没换,腰里的木牌歪了,进门到现在一言不发。他去镇上打听消息,结果发现根本不用打听——茶馆里、饭铺里、街边卖馄饨的摊子上,所有人都在说同一件事。
马家赢了。赵家怂了。
就这么简单。
他把佩刀解下来,往桌上一搁。
“大哥,不能忍。”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我带几个人——不多,三五个就够。趁夜摸进马家村,找马国发。不伤人命,就要一句公道话。”
赵承业端起那碗凉茶,没喝。
“你那些捕快朋友,知道要对付的是谁吗?”
赵承儒一愣:“还没跟他们细说……”
“那就先不要说。”赵承业把茶碗搁下,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天光已经暗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风把树梢吹得呜呜响。
“你年纪小,有些事不知道。”他的声音沉下来,“马国发那四个儿子,个个都沾过血。早年马匪打马家村,他带着儿子冲在最前面,砍翻了十几个。你那些捕快朋友,有几个见过真刀?”
赵承儒不吭声了。
“还有,”赵承业转过身,“你知不知道马家那个老二——马国山?”
赵承儒皱眉:“不就是个杀人的逃犯?”
“杀了孙家六口。”赵承业一字一顿,“至今下落不明。谁也不知道他藏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你带人摸进马家村,他二儿子突然出现——你怎么办?”
厅堂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赵崇文一直攥着拳头听。听到这里,他的手慢慢松开了,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道白印。他忽然想起来,去年在私塾跟同窗打架,对方骂他是“税狗子家的崽子”。他回家哭了一场,祖父赵秉谦把他叫到书房,只说了一句话:“读书人,拳头没用,脑子才有用。”
祖父说那句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翻烂了的《左传》。
院门响了。
脚步声沉稳,不紧不慢。门帘掀开,赵秉谦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石青色官袍,腰里系着银带,手里拿着折扇,脸上的神情平静得像是刚从衙门散值回家。
但赵承业注意到,父亲的靴子上沾着泥。从县城回来有官道可走,不会沾泥。
他是骑马走小路赶回来的。
赵秉谦在主位坐下,把折扇放在桌上。他没有看两个儿子,而是先看了看赵崇文。孙子脸上的表情还没收干净,眼白泛红,嘴角往下撇着。
“哭了?”
赵崇文猛地别过头去:“没有!”
赵秉谦没再看他,目光转向桌上的佩刀。那是赵承儒的刀。
“老二,”他开口了,“你想干什么?”
赵承儒嘴唇动了动,没敢说。
赵秉谦没有追问。他转向赵承业。
“说。”
就一个字。赵承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马家制糖、打听到方子、上门论事、护院被打。没有添油加醋,每一件事都说得简短清楚。
赵秉谦听完,闭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长子。
“你做错了一件事。”
赵承业低下头。
“去谈,就要有谈的样子。他们来了,条件是人家的,你们不答应,还让老二出来放狠话。”赵秉谦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子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波纹,“这不是谈事。这是结仇。”
赵承儒猛地抬起头:“爹,他们就是——”
赵秉谦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冷,不凶,甚至带着一点疲惫。但赵承儒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他见过父亲这种眼神。上一次见,是十年前一个商户抗税,带着十几个伙计堵了税课司的门。父亲只带了两个衙役出去,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那个商户自己散了。后来他问父亲说了什么,父亲只说:“我没说什么。他知道我知道他儿子在哪儿。”
“有些骨头,啃不得。”赵秉谦说。
赵承儒低下头。
厅堂里安静了下来。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灯焰猛地一歪。赵秉谦伸出手笼住灯焰,等火稳了,才收回手。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刚从县衙回来,路上听到一个消息——马国发的长子马云雨,打上门那天晚上就带着两个儿子出了村,去向不明。”
赵承儒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这说明什么?”赵秉谦的目光在三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咱们还没动,人家已经算到了。鸡蛋分开放,防的就是你这种趁夜摸进去的。”
赵承儒只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赵崇文坐在角落里,忽然想起了祖父书房里那卷《左传》。里面有一句话他在课上背过——“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他当时觉得不过是一句干巴巴的古文,背完就忘了。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马家,到底是一群什么人?
赵秉谦站起来,走到长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稳住。方子的事,不急在一时。先把家业守住,别让人看了笑话。”
赵承业点头。
赵秉谦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老大留下。老二,你带崇文出去。”
赵承儒愣了一下,没敢多问,拉着赵崇文出了厅堂。
门帘放下。厅堂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油灯的光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赵秉谦没有马上开口。他走到窗户边,背对着赵承业,沉默了很久。
“我账上少了二百两银子。”
赵承业一愣:“是秋税收支的账?”
“不是秋税。是老账——五年前那笔。今天在县衙对账,我查了三遍,少了二百两。”赵秉谦转过身,看着长子。
赵承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五年前那笔账,是他经手的。
“父亲,我……”
“我没说是你拿的。”赵秉谦打断了他,“账是旧账,经手的不止你一个。但这事蹊跷——早了不了,晚了不了,偏偏在马家上门之后的第二天对账时被发现。”
赵承业只觉得后背一层冷汗渗出来。
“父亲怀疑……马家?”
“我不知道。”赵秉谦摇了摇头。他走到桌边拿起折扇,手指在扇骨上来回摩挲,“马家村一群种地的,没那么大本事去县衙对账时做手脚。但这事出的时机太巧了,我不放心。”
他把折扇展开又合上。
“从今天起,咱们家的事,你多盯着。老二性子急,别让他出去惹事。崇文……”他顿了顿,“崇文再长大几岁就好了。”
赵承业点头:“父亲放心。”
赵秉谦掀开门帘,走进了夜色里。
院子里很安静。槐树的黑影遮住了半边天井,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他站在廊下,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年他刚补上税课官的缺,父亲还在世,跟他说过一句话:在松州做官,得罪谁也别得罪马家村的人。他问为什么。父亲说,因为马家村的人不怕死。
一阵夜风吹来,赵秉谦把扇子插进腰间,慢慢走出了院门。
风吹过他瘦削的背影,吹过赵家紧闭的大门,吹过村道两旁低矮的房屋。有几户人家的灯还亮着,更多的人家早已沉入黑暗。
风停了。
整个村子一片死寂。
但在这死寂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酝酿着。像是一锅架在文火上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已经冒起了密密匝匝的气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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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家村。
马国发坐在堂屋里,旱烟袋叼在嘴里,没点。月光透过窗纸落在地上,惨白一片。整个院子沉在深深的夜里。
院门忽然响了一声——不是敲,是推。门闩已经上了。
“爹。”
是马云海的声音,压得极低。
马国发站起来,走到门后,拉开闩。马云海闪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马云海说,“大哥已经出村了。二哥带着保丁村前村后守着。老四在后院。”
马国发点了点头。
“明远呢?”
“睡了。”
马国发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
“你也去睡。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
马云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老三。”马国发忽然叫住他,“明远那孩子,以后有出息。”
马云海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爹为什么在这时候突然说起这个。但他没有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马国发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旱烟袋叼回嘴里。还是没有点。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窗外,月光无声地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风又刮起来了,像个老者在深夜里用沙哑的声音诉说着什么。院墙外面的村道上,似乎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停了片刻,又远去了。
马国发没有动。
他只是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空烟袋磕在木头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一下。
一下。
一下。
(本章完)